贺裳（生卒年不详）伊伊系列，字黄公，号檗斋，别称白凤词东说念主，是清代的一位词东说念主和文学月旦家。他的作品《载酒园诗话》是一部迫切的文学评论文章，对唐宋时刻的诗歌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评价。

《载酒园诗话》分为三个主要部分：卷一、《载酒园诗话又编》和《载酒园诗话》。卷一主要盘问了诗歌的表面和创作步骤，包括诗理、用事、验证等内容。《载酒园诗话又编》则围聚评点了唐代和宋代的诗东说念主及其作品。贺裳在书中主张诗歌应该珍视理与辞的连结，反对一些顶点的诗歌表面，如严羽的“别材别趣”说和谢榛《诗家直说》中对于诗歌专重音响的瞻念点。

贺裳在《载酒园诗话》中提议了我方的诗歌表面。他觉得诗歌创作不应拘泥于体式，而应追求改进和深刻的走漏。他提倡“反语以见奇，或循蹊而别悟”，即通过反常的抒发容貌来达到新颖的效劳，或者在传统的说念路上寻求新的相识。这种瞻念点饱读励诗东说念主生动愚弄前东说念主的造就和技艺，而不是机械地师法。

在《载酒园诗话》中，贺裳对很多驰名诗东说念主进行了评价。举例，他对杜甫的用典手法给予了高度评价，觉得杜甫概略精巧地将历史典故融入诗歌之中，使得诗歌既有深度又不失自然。此外，他还对李商隐、张籍等东说念主的作品进行了分析，指出他们如何通过不同的艺术手法来抒发情谊和意境。

《载酒园诗话》不仅反馈了贺裳个东说念主的文学看法，也体现了清代中期诗歌月旦的发展趋势。贺裳的月旦步骤和瞻念点对其后的文学月旦家产生了影响，他的文章被视为研究清代诗歌月旦的迫切贵寓。

总的来说，《载酒园诗话》是一部具有迫切学术价值的文学评论文章，它不仅展示了贺裳深厚的文学教悔和独到的月旦眼神，也为后东说念主提供了丰富的文学研究资源。

载酒园诗话·诗无论理 贺裳

■〔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理原不足以碍诗之妙，如元次山《舂陵行》、孟东 野《游子吟》、韩退之《拘幽操》、李公垂《悯农诗》，真实《六经》饱读舞。乐天 与微之书曰：〔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然其生平所负，如《哭孔戡 》诸诗，终不谐于众口。此又所谓〔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故必理与辞相辅而行 ，乃为善耳，非理可尽废也。黄白山评：〔此语本严沧浪。『理』字原说得轻泛， 只当作『实事』二字看。后东说念主误将此字太煞考究，故以《舂陵》、《游子》、《拘 幽》、《悯农》诸诗当之。方采山极诋沧浪此说，岂知全失沧浪本意，古东说念主有知， 必且遥笑地下矣。〕

■诗又有以古怪而妙者，如李益〔早知潮有信，嫁与凫水儿〕，此可以理求乎？然 自是趣话。至如义山〔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则又古怪之理，更进 一尘。总之诗不可执一而论。

■论诗虽不可以理拘执，然太背理则亦不胜。温飞卿《博山香炉》曰： 博山香重欲成云，锦段机丝妒鄂君。粉蝶团飞花转影，彩鸳双泳水生纹。 二联形容烟草之斜正聚散，虽纡曲犹可。末云：〔见说杨朱无限泪，可能空为路岐 水？〕因烟而想及泪，因泪而想及杨朱，尽心真为僻奥，但烧香亦太浓矣，恐不是 解儿。若如义山所云〔兽焰微红隔云母〕，安有是事？ ○王元之《杂兴》云： 两株桃杏映篱斜，妆点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 其子嘉佑曰：〔老杜尝有『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余以且莫问雷 同古东说念主，但安有花枝吹折，莺不飞去，和花同坠之理？此真伤巧。黄白山评：〔言 杨朱为路岐而泣，若烟草三头两绪，其为路岐多矣，使杨朱见之，又当如何？此云 ：『因烟而想及泪』，有何辩论？解诗如此，古东说念主有知，真欲哭矣。〕又曰：〔此 正『诗有别趣』之谓，若必讥其古怪，虽三尺稚童亦知莺必不与花同坠矣。〕

■《西清诗话》称少陵用事无迹，如捉风捕月，因言〔五更饱读角声壮烈〕，乃用祢 衡挝《渔阳操》，其声壮烈事；〔三峡银河影动摇〕，乃用汉武时星辰动摇，东方 朔谓民劳之应事。余意解则妙矣，然少陵当日恰是古今结合于胸中，触手逢源，譬 如秫和曲檗而成醴，尝者更辨其孰为黍味，孰为麦味耳。

■唐哥舒翰与禄山将崔乾佑战潼关，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与贼互疑，忽隐不见， 是日昭陵奏石马汗流。李晟平朱泚，义山作诗引之：〔天教李令心如石，可待昭陵 石马来？〕蔡宽夫曰：〔此与少陵『玉衣晨自举，铁马汗常趋』，并吞等用事，但 知推奉西平，不知于昭陵似失当。〕不知〔可待〕二字，语甚圆活，何尝有伤。即 谓其贬刺哥舒，作家亦无此意，而且昭陵。按杜诗作于天宝五载，诏宇宙通一艺者 诣京师，公自洛归应诏，途次昭陵而作。时禄山未叛，公诗自言灵爽赫奕耳，蔡真 臆迹。

■义山《西溪》诗：〔野鹤随正人，寒松揖医生。〕上句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 正人为猿鹤，小东说念主为沙虫事；下句则秦皇避雨事也。其意则自伤贪污萧条，所见君 子惟有鹤，医生惟有松费事。想路虽深，神韵殊不高尚。

■落花诗，宋东说念主推宋莒公昆仲〔汉皋佩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到地香〕，〔将飞更作 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余襄公〔金谷已空新步障，马嵬徒见旧香囊〕。余意 三诗俱善形容，语亦工丽，若使事著题，又无思绪，当以子京为第一，公序次之， 襄公又次之。〔将飞〕、〔已落〕，不问而知为落花。余公诗如不读至〔清赏又成 经岁别〕，再不看题，几疑为悼一火矣。此皆祖于义山咏蜂：〔宓妃腰细难胜露，赵 后身轻欲倚风〕，想路至此，真为幽渺。至山谷咏竹而曰：〔程婴杵臼立孤难，伯 夷叔皆食薇瘦〕，终嫌晦涩。此不外言〔苦节〕二字耳。

■欧、梅恶西昆之使事，力欲矫之。然如梅圣俞《咏蝇》曰〔怒剑休追赶，凝屏漫 指弹〕，亦事也，岂言出其口而忘之乎？余意俗题不得雅事衬贴，何以成文？但不 宜句句排砌如类书耳。

■宋东说念主论诗，多尽心于无须之地，风俗使然，名家不免。如山谷之注〔唤起〕、〔 催归〕为二鸟名，东坡之自夸〔玉楼〕、〔银海〕，事则然矣。然并无佳处，韩诗 不外平常，苏语且不免粗豪之累。作诗宅心固当于其大者，不在尺尺寸寸。黄白山 评：〔宋东说念主识越甚陋，故专以此等为工，其诗多为使事所累耳。〕

■诗中使事如使材，在能者愚弄耳。石崇以蜡代薪，釜中之味，不因而加腆。桓温 以竹头治舟，遂成平蜀之功。黄白山评：〔薪火猛，蜡火缓，其味自宜有别。若味 不加腆，何事用此！〕如顾况《哀囝》诗颇鄙朴，务瞻念用为《戏遣老怀》曰：〔阿 囝略如郎罢意〕，便成一则典故，且语虽谑而多情致，此能化俗事为雅者也。又罗 景纶《猫捕鼠》诗曰： 陋室偏遭黠鼠欺，狸奴虽小策勋奇。拖喉莫讶无遗力，应记当年骨醉时。 此用唐萧妃临死曰〔愿武为鼠吾为猫〕事也。猫捕鼠本俗事，不足入咏，得此映带 遂雅。

■晋荀勖久在中书，专管机事，久之以守尚书令，甚惘惘，或有贺之者，勖曰：〔 夺我凤凰池，诸位贺我耶！〕故后东说念主呼中书为凤凰。卫瑾见乐广而奇之，命诸子造 焉，曰：〔此东说念主之水镜，见之莹然。〕乐非真有镜，荀非真有池也。飞卿《和太常 嘉莲》诗曰：〔齐心表瑞荀池上，半面分妆乐镜中。〕推其意不外言莲生池内，池 内水澄如镜，照见花影耳，却如此使事，反觉支离。即笺启中，已属混语，况入之 于诗！后有厌薄昆体者，正此种流毒。黄白山评：〔此恐用乐昌破镜事，较于『半 面分妆』字多情耳。〕

■语有乍看似佳，细想则疮百出者。如戴敏才〔惜树不磨修月斧，爱花须筑避风 台〕，亦大费雕镂而出。但花虽畏风，非台可避，用飞燕事殊失当。修月信见《酉 阳杂俎》，然伐树何须修月之斧，修月之斧亦非东说念主间通盘。若用吴刚伐树事，又与 修月无干。总之止务瑰奇，不求稳妥，以眩俗目可耳，与细腻正自径庭。 ○陆务瞻念《梅花》诗：〔屑玉定烦修月户〕，亦用修月信，语却佳，以玉与梅花同 白，比较便多情也。然〔堆金难买破天荒〕，却俗。

■《遁斋閒览》曰：〔杜牧《华清宫》诗：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循序开。一骑阳间妃子笑，无东说念主知是荔枝来。 尤脍炙东说念主口。据《唐纪》，明皇以十月幸骊山，至春即还宫，是未曾六月在骊山也 。然荔枝闷热方熟，词意虽好意思，而失事实。〕此辨甚正。按陈鸿《长恨传》叙玉妃 授术士语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东说念主 民风，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花，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殆 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恁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 为之细君。言毕，执手各抽搭。〕白诗曰：〔七月七永生殿，夜半无东说念主私语时〕， 正咏其事。永生殿在骊山顶，则暑月未曾不至华清，牧语未为无据也。然细推诗意 ，亦止形容杨氏之专宠，固不沾沾求核。正如义山〔夜来江令醉，别诏宿临春〕， 致尧则曰〔密旨不教江令醉，丽华微笑认皇慈〕，盖总以写倖臣狎客之态，惟在得 其神色，原不拘于醉不醉，真所谓〔淡妆浓抹总适合〕也，无容胶执耳。 ○刘禹锡《哭吕衡州》曰：〔遗草一函归太史，孤坟三尺近要离。〕若必拘拘切合 ，则要离冢在吴，《旧唐书》称温自衡州还，邑邑不知足而没，秦、吴相去数沉 ，不亦太失事实乎！然总以形容旅榇槁葬之悲，所谓镜花水月，不必果有其事。然 用事亦有大可不详辨者，如东坡《赠朝云》诗曰： 不似杨枝别乐天，却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偕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按伯仁语仲智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则阿奴乃络秀之子，与伶玄、乐天不 伦，可谓大谬，当曰开林或安东耳。子应子瞻不辨，当系一时笔误，或后东说念主传写之 讹。黄白山评：〔此题又一首云：『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盖 朝云有子而夭。『阿奴』句亦即此意。作家不误，读者自误耳。〕又仲智对母曰： 〔伯仁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非自全之说念。嵩性抗直，亦荫庇于世。惟阿奴碌 碌，当在阿母目下。〕以呼嵩，嵩又以呼谟，岂周氏尽以阿奴称弟耶？但加之于浚 ，殊无所本。 ○按东坡为高密、建安两郡王生母孙氏封康国太夫东说念主制曰： 举觞座上，但伯仁、仲智之贤；持节洛滨，皆汝南、琅琊之贵。 足辨前诗系校者之误。 ○江邻几哭苏子好意思曰〔郡邸狱冤谁与辨？皋桥客死世同悲〕，二语殊胜梦得前诗。 子好意思坐请客谪官，没于吴中，故用皋桥事尤切。盖使事虽不必拘，确切则尤妙，但 不必过于吹毛。

■近代浦长源送东说念主诗〔衣上暮寒吴苑雨，马头秋色晋陵山〕，相传为佳句。按晋陵 颇无山色可瞻念，马头所见者，犹然梁溪山耳。作诗时惟计程途，未考事实也。

■文东说念主兴酣落笔，往往不自知其误。如陈伯玉则有〔吾闻中山相，乃属放麑翁〕， 李遐叔则有〔何忍严子陵，羊裘死荆棘〕，陈纵失记孟孙，李不应忘却加足帝腹事 也。语虽可传，事则终误。

■诗家宗派，虽有渊源，然推迁既多，往往耳孙不符始祖。如郑谷受知于李频，李 频受知于姚合，姚合与贾岛友善，兼效其诗体。今以姚、郑并瞻念，何异皋桥庑下赁 舂妇与临邛当垆者同列，始知凡事尽然，子夏之后有庄周，良不足怪。黄白山评： 〔姚诗亦未必好意思如彼，郑诗亦未必丑如此，何其轩轾过火耶！〕 ○宋陆务瞻念本于曾茶山，茶山生硬粗鄙，务瞻念逸韵翩翩，此鹳巢之出鸾凤也。

■凡编诗者，切不宜以乐府编入七言古。如柳诗： 杨白花，风吹渡江水。坐令宫树无心扉，飘荡春光千万里。 茫茫晓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鸦起。 真可谓微而显，宛肖胸中所欲言。然不先知胡太后事，安知此诗之妙。

■谢惠连《捣衣》诗曰：〔腰带准畴昔，不知今辱骂。〕至张籍《白苧歌》则曰： 〔成衣长短不成定，自持刀尺向姑前。〕裴说《寄边衣》则曰：〔愁撚银针信手缝 ，惆怅无东说念主试宽窄。〕虽语益加妍，意实正本于谢，正子瞻所云：〔鹿入公庖，馔 之百方，究其是以好意思处，总无加于煮食时〕也。然庖馔变换得宜，实亦厚味。又如 金昌绪：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取得辽西。 令狐楚则曰： 绮席春眠觉，纱窗晓望迷。朦胧残梦里，犹平定辽西。 张仲素更曰： 褭褭城边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 或反语以见奇，或循蹊而别悟，若尽如此，何病于偷。

■偷法一事，名家不免。如刘梦得： 山围祖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孤苦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杜牧之：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一火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韦端己 江雨霏霏江草皆，六朝如梦鸟空啼。冷凌弃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三诗虽各咏一事，意调实则调换。愚意偷法一事，诚不成不犯，但当为韩信之背水 ，不则为虞诩之增灶，慎毋为邵青之火牛可耳。若霍去病不知学古兵法，究亦非是 。

■升庵曰：〔谢灵运诗『明月入绮窗，彷佛想蕙质』，乃杜工部『落月屋梁』之所 祖。〕余以杜虽本于谢，杜语殊胜。〔绮窗〕、〔蕙质〕，难免修饰；〔屋梁〕、 〔心扉〕，自是暮气也。至杜审言〔水作琴动听〕，温庭筠化为〔偶逢秋涧似琴声 〕，又似韵胜其质。古有出蓝生冰之言，良然。

■《隐居语录》曰：〔诗恶蹈袭古东说念主之意，亦有袭而愈工，若出于己者，盖想之愈 精，则造语愈深也。李华《吊古战场》曰：『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东说念主或有言，将 信将疑。悁悁心目，寝寐见之。』陈陶则曰：『可怜无定河滨骨，犹是春闺梦里东说念主 』，盖工于前也。〕余以以文为诗，此谓之出处，何得为蹈袭。若如此苛责，则作 诗者必字字杜撰耶。 ○又如宋钱希曰〔双蜂上帘额，独鹊袅庭柯〕，陈后斋以为本于韦苏州《听莺曲》 ：〔有时断续听不了，飞去花枝犹褭褭。〕余以韦是飞去之后，花枝自袅，力在〔 飞〕字；钱乃初集之时，鹊与枝同袅，景尤可人也。意不调换，何妨并好意思。黄白山 评：〔必著『飞去』二字，『袅』字始见其工。若钱句入『袅』字，殊觉忙绿而有 迹。宋之去唐，毫釐沉，而犹赏其语景可人，真担板汉也。〕

■杜牧《边上闻笳》诗： 那里吹笳黄昏天，塞垣高鸟没狼烟。游东说念主一听头堪白，苏武争禁十九年！ 令狐楚《塞上曲》： 阴碛茫茫塞草腓，桔槔烽上暮烟飞。交河北望天连海，苏武曾将汉节归。 二诗同用苏武事而俱佳，然杜诗止于齰舌，令狐便有激励忠义之意，杜不如也。至 胡曾窃杜语为咏史，非论蹈袭可耻，立意先浅直矣，固不足言。

■聂夷中诗，有古直悲凉之气，但皆窃好意思于东说念主。如〔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李绅诗也，但改一〔田〕字，上加以〔父耕原上田，子斸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 家已修仓。〕又如〔生在绮罗下〕，〔君泪濡罗巾〕，本东野《征妇怨》，移其次 篇后四语于前，前篇则删前四句，第改〔绿罗〕为〔绮罗〕，〔沉〕为〔万里〕 ，〔罗巾常在手〕为〔今在手〕，〔今得随妾身〕为〔日得随路尘〕，〔如得风〕 为〔如烟飞〕。至〔欲别牵郎衣〕，则直用无所更定。夫偷语为钝贼，兹更直盗其 篇，较之馆职诸公挦扯义山，作劫尤剧矣。吾不成为之曲说。黄白山评：〔此皆后 东说念主传写之讹，移张作李，非那时明盗之也。〕

■凡盗法者，妙于以一样之句，用之相反之处。如陈尧佐〔沉好山云乍敛，一楼 明月雨初晴〕，写酣适之景如见。至杨万毕《梧桐夜雨》诗〔沉暮云山已黑，一 灯孤馆酒初醒〕，又觉凄飒满目。如此调换，不唯无害，且喜其三隅之反矣。又乔 知之《长信宫树》曰〔馀花鸟弄尽，新叶虫书遍〕，沈佺期《芳树》曰〔啼鸟弄花 疏，游蜂饮香遍〕，二语颇一样。然乔乃高秋，沈则春暮也。沈咏芳树，故用〔游 蜂饮香〕。长信，班婕妤所居，班以《团扇诗》传，故只写秋意。语虽同，动笔各 有臆想。

■诗有同出一意而工拙自分者。如戎昱《寄湖南张郎中》曰： 寒江近户漫流声，竹影当窗乱月明。归梦不知湖水阔，夜来还到洛阳城。 与武元衡〔春风彻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愿况〔故居此去千馀里，春梦犹 能夜夜归。〕首肯，而戎语为胜，以〔不知湖水阔〕五字，有搔头弄姿之态也。然 皆本于岑参〔枕上短促春梦中，行尽江南数沉〕。至方干 昨日草枯本日青，羁东说念主又动老家情。夜来有梦登归路，不到桐庐已及明。 则又竿头越过，妙于夺胎。 ○韩偓《哭花》：〔要是多情争不哭，夜来风雨葬西施。〕韦庄《残花》：〔旬日 歌乐一宵梦，苧萝烟雨失西施。〕两君同期，当非相袭，然韩语自胜。黄白山评： 〔予谓韦语胜。〕

■盗法一事，诋之则曰偷势，好意思之则曰拟古。然六朝东说念主显据其名，唐东说念主每阴窃其实 ，虽谓之偷可也。独宋东说念主则偷亦不成，如介甫爱少陵〔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 ，后得句云〔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于杜，东说念主亦称之。然二语何 异截鹤胫而使短，直与〔鲜明后园僵〕等耳，此真房太尉兵法。

■诗家虽厌蹈袭，然如刘浚〔不消茱萸仔细看，管取来岁各矫捷。〕，岂不尤钝。 即乐天翻子好意思〔砍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为〔月中幸有閒田地，何不中央种两 株。〕，亦犹刍狗之再梦也。

■晚唐东说念主多好雪冤。如温飞卿则有〔但得戚姬甘定分，不应真有紫芝翁〕，徐寅则 有〔张均昆仲今安在，却是杨妃死报君。〕此犹阴平之师，特等幸胜则可，若觉得 通衢，何啻壶头之困！

■王介甫《明妃曲》二篇，诗犹可瞻念，然意在雪冤。如 家东说念主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目前长门闭阿娇，东说念主生失落无南北。 其后篇益甚，故遭东说念主弹射不已。至高季迪长篇，则雪冤愈奇，结句曰： 妾语还恁归使传，妾身没虏不须怜。愿君莫杀毛延寿，留画商岩梦里贤。 意则正矣，有此事否？恐终是文东说念主之语，非儿女子之言也。余因想此题终不足储光 羲： 胡王知妾不胜悲，乐府皆传汉国词。朝来立地箜篌引，稍似宫中閒夜时。 大都诗贵入情，不须立异，后东说念主欲求胜古东说念主，遂愈不如古矣。黄白山评：〔此真在 理之言。〕 ○又郭代公曰： 自嫁单于国，长衔汉掖悲。面貌日憔悴，有甚绘制时。 乐天则曰： 汉使却回恁传话，黄金何日赎蛾眉？帝王若问妾心扉，莫说念不如宫里时。 似此雪冤却佳，盖尤为切情合事也。

■咏史诗虽是意气栖托之地，亦须比较当于其伦。如： 汉业存一火俯仰中，留侯于此每缓慢。固陵始议韩彭地，复说念方图雍齿封。 呜呼，是徒知进言之易，不知中节之难也。隆准公虽云大度，城府实较重瞳尤甚， 非沙中偶语，必不可乞雍齿之封，不至固陵，不可为韩、彭乞地也。昔东说念主称留侯善 藏其用，此语最当。黄白山评：〔宋东说念主诗总不在话下，取而雌黄之，则其见机已先 陋矣。〕若畅所欲为，臣子之义宜尔，抑知躁之与瞽，亦侍正人者之所当戒耶。 ○又曰： 宇宙纷纷未一家，贩缯屠狗尚雄誇。东陵岂是窝囊者，独傍青门手种瓜。 此诗乍瞻念则佳，细想则谬。邵平身居侯爵，不成救秦之一火，何称能者？瞻念其说萧相 国，盖一明哲保身之士耳。绛、灌与高帝同起徒步，少困闾里，自是秦之失东说念主，反 以其屠贩为笑乎？吾亦知介甫是寄托之言，终伤粗率。至咏王章曰：〔戋戋女子无 高意，回首牛衣暖即休。〕此论却高，非俗子可到。 轻刑死东说念主众，短丧生者偷。仁孝自此薄，哀哉不成谋。 露台惜百金，霸陵无高丘。浅恩施一时，长患被九囿。 此诗亦好意思而未善。大抵荆公目无千古，初见神宗，问唐太宗如何主？即云：〔太宗 不足法，当以尧、舜为师。〕宜其并薄中语也。究所设施，国乱民愁，神宗之世， 安能及文帝万一！从来文东说念主，多好谎话，最可恶者，如薛能之薄诸葛，然犹是书生 大言耳。介甫则实有一种沾沾自夸处，此诗已为异日复肉刑嚆矢。

■子瞻作《秦穆义冢诗》曰：〔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 子殉公意，亦如皆之二子从田横。〕语意精湛。然细想之，终是文东说念主雪冤法。《黄 鸟》之诗曰：〔临其穴，惴惴其慄。〕感德而杀身者然乎？读者毋作痴东说念主前说梦可 也。黄白山评：〔子瞻好作史论，然评断多误，如范增、晁错论，皆错断了，此诗 亦其类也。〕

■子由曰： 桓文服荆楚，安取破国都？孔明不虞敌，一生空驱驰。 余以此言太谬，丕之于汉，岂若楚之于周哉！汉贼不两立，积劳成疾，岂得与共主 尚存者等！黄白山评：〔南渡夙昔，《紫阳概要》未出，诸公皆据陈寿《三国志》 帝魏寇蜀，且因其『应变将略非其长处』之语，并孔明亦不甚取。如老泉论刘备之 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则非将也。子由诗贬孔明，亦犹乃翁之见耳。古来诗东说念主， 惟子好意思可称孔明心腹。如《蜀相》诗及『诸葛大名垂天地』一律，推服以致，真不 以成败论袼褙者耶！〕

■东说念主惟忘情者能作极不情之事，如柳下惠不近女色是也。真如浮云过太虚，无一毫 预备沾滞。孔子见卫夫东说念主，即此种力量。李华《咏史》曰： 沂水春可涉，泮宫映杨叶。丽色异东说念主间，珊珊摇佩环。 展禽恒独处，深巷生禾黍。城上飞海云，城中暗春雨。 适来鸣佩者，复是谁家女？泥沾珠缀履，雨湿翠毛簪。 电影闭莲脸，雷声飞蕙心。自言沂水曲，采萍兼采菉。 归径虽可寻，天阴光景促。怜君贞且独，愿许君家宿。 猝然惜衾枕，子不顾双蛾。艳质诚可重，淫风如礼何！ 周王惑褒姒，城阙成陂陀。 则此女直一登墙窥宋之东家，展先生亦特一鲁须眉耳。此欲形其介，反失圣东说念主之大 也。 ○咏四皓曰：〔后代无其东说念主，戾园满秋草。〕暗讽太子瑛、光王瑶、鄂王琚之事， 可谓切妙。然如 侧闻骊姬事，申生不自卫。暂出商山云，朅来趋洒扫。 一何直戆！那时潜移阴夺，宁至作此语言。至贾幼邻《咏冯昭仪当熊曰：〔天孙莫 谏猎，贱妾解当熊。〕尔日阵一火卫主，正仓卒入网无复之之事，岂恃此而遂任其君 冒险。一场善事，被钝笔叙坏，大不解事。

■正东说念主不宜作艳诗，然《毛诗》首篇即言河洲窈窱，固无妨于涉笔，但须照摄乐而 不淫之义乃善耳。唐崔颢、崔国辅皆以艳诗名，司勋较司马，则殊有蕴藉。如〔愁 来欲奏相想曲，抱得秦筝不忍弹〕，尚是止乎礼义。至 时芳不待妾，玉佩无处誇。悔不盛年时，嫁与青楼家。 语虽工，难免激而伤雅。 ○王龙标〔忽见陌头杨柳色〕，即〔时芳不待妾〕意也，妙在不说出。〔悔教夫婿 觅封侯〕亦即此悔，但悔得稍正。

■王适〔已能憔悴今如此，更复含情一待君〕，徐安期〔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 眉待画东说念主〕，蔡环〔但恐愁容不相识，为教恒著别时衣〕，皆《草虫》、《杕杜》 之遗音，〔飞蓬〕、〔曲局〕之转境也。黄白山评：〔徐乃《催妆》诗，殊非此解 。〕即刘希夷〔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徐安贞 曲成虚忆青蛾敛，调急遥怜玉指寒。银钥重关听未辟，不如眠去梦中看。 尚为虚景，不失《汉广》、《秣驹》之意。至元稹、杜牧、李商隐、韩偓，而上宫 之迎，垝垣之望，不唯极意形容，兼亦直认无讳，真桑、濮耳孙也。 ○元、白、温、李，皆称艳手。然乐天惟〔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一 篇为难熬，馀犹《国风》之好色。飞卿〔曲巷斜临〕、〔翠羽花冠〕、〔微风和暖 〕等篇，俱无刻划。杜紫微极为狼籍，然如〔绿杨深巷马头斜〕，〔马鞭斜拂笑回 头〕，〔笑容还须待我开〕，〔背插金钗笑向东说念主〕，大抵纵恣于旗亭北里间，自云 〔青楼薄倖〕，不虚耳。元微之〔频频闻动中门锁，犹带春酲懒相送〕，李义山〔 书被催成墨未浓〕，〔车走雷声语未通〕，始真实荡子宰相，清狂从事。黄白山评 ：〔李为幕客，而其诗多牵情寄恨之语，虽不解所指，简陋是主东说念主姬妾之类。文东说念主 无行，至此极矣，尔后东说念主于其所作犹慕而好之，真细腻罪东说念主。〕

■唐东说念主艳诗，妙于如或见之。如崔颢〔閒来斗百草，过活不成妆〕，俨然一闺秀。 王维〔散黛恨犹轻，插钗嫌未正。齐心勿遽游，幸待春妆竟〕，俨然一宫嫔。韩致 尧〔隔帘窥绿齿，映柱送微波〕，直画出一手语之红绡矣。黄白山评：〔绿齿，屐 也。〕

■孟襄阳，素心士也。其《庭橘》诗〔并生怜共蒂，相示感齐心〕，何婉昵！若夫 〔照水空吹法螺，折花将遗谁〕，真有生香真色之妙，觉老杜〔香雾云鬟〕、〔清辉 玉臂〕，难免太宫样妆矣。

■王諲《闺怨》曰：〔昨来频梦见，夫婿莫须知〕，情痴语也。情不痴不深。然其 《后庭怨》曰：〔零丁每看斜日尽，孤眠直至残灯死。〕迷离到此，毋论作诗当以 此为转步，东说念主事亦或宜有此咸通。 ○张潮《江风行》曰： 商贾归欲尽，君今向巴东。巴东有巫山，窈窱神女颜。 常恐游此方，竟然不知还。 亦以痴而入妙。 ○〔妾梦不离江水上，东说念主传郎在凤凰山〕，即《小雅》〔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意 ，妙得风闻笼统，惊疑不定之意。 ○刘方平《京兆眉》曰： 新作蛾眉样，谁将月里同。有来凡几日，相效满城中。 似嘲似惜，却全是一片矜能炫慧之意，笔舌至此，可谓入微。

■东说念主各有能有不成，不宜强作以备体。李献吉一代大手，轻艳殊非长处，效义山作 无题曰：〔班女愁来赋兴豪〕，〔豪〕字戆甚。闺房语言，宁伤婉弱，不宜壮健耳 。

■咏物诗惟精巧乃佳，如少陵之咏马咏鹰，虽写生者不成到。至于晚唐，气益靡弱 ，间于长律中出一二俊语，便嚣然得名。然八句中率著牵凑，不周详佳，间有形容 入俗者。如雍陶《白鹭》诗曰〔立当青草东说念主预知，行傍白莲鱼未知〕，可为佳绝。 至〔一足独拳寒雨里，数声相叫早秋时〕，已成俗韵。此黏皮带骨之累也。末句〔 林塘得尔须增价，况是诗家物色宜〕，竟成打油恶说念矣。郑谷以《鹧鸪》诗得名， 虽全篇匀净，警语竟不如雍。如〔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不外浅浅 写景，未能描摹。黄白山评：〔郑语正以韵胜，雍句反以描摹失之。贺之评赏颠倒 如此！〕又崔珏《鸳鸯》诗凡数章，其佳句如〔暂分烟岛犹归来，只渡寒塘亦并飞 〕，〔溪头日暖眠沙稳，渡口风寒浴浪稀，〕〔红丝毳落眠汀处，白雪花成蹙浪时 〕，亦微有致，但酷似亦不足雍也。至〔映雾尽迷珠殿瓦，逐梭皆上玉东说念主机〕，语 虽可瞻念，然遁之瓦与锦，终属牵曳。又〔琴上只闻交颈语，窗前空展共飞诗〕，亦 郑谷〔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东说念主才唱翠眉低〕类耳。至〔翡翠莫誇饶彩饰，鸊鹈须羡 好毛衣〕，益枵然告匮，不复能拊马而秣以应客。乐天《鹤》诗〔低头祇恐丹砂落 ，晒翅常疑白雪消〕，意态俱佳。然〔转觉鸬鹚毛色下，苦嫌鹦鹉语声娇〕，亦不 暮气也。至宋东说念主谓咏禽须言标致，祇及羽毛飞鸣则陋，此论亦僻不足从。黄白山评 ：〔此论是极意描摹，翻堕恶说念。至以鹭鹚鹦鹉相比，益令东说念主欲呕，何啻『不暮气 』费事。盖鹤本骄傲之物，自不致以二禽反形也。〕

■山谷《酴醾》诗：〔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杨诚斋云：〔此以好意思 丈夫比花也。〕余以所言未尽，上言其白，下言其香耳。又云：〔此诗特等，古东说念主 未有。〕余以此亦余、宋落花一类，总出玉溪，固非始创。余又想此二语虽佳，尚 不足东坡《红梅》诗〔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尤无思绪。那时却盛 称其《海棠》诗〔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捲纱红映肉〕，此犹屏甘鲜而专取厚也 。 ○尝叹宋东说念主论诗如饮狂泉，如梅圣俞咏芡诗〔猬毛苍苍磔不死，铜盘矗矗钉头生〕 ，如此形容，真堪失笑，较之〔一足独拳〕，尤为恶趣。罗隐《牡丹》诗〔若教解 语应倾国，任是冷凌弃也动东说念主〕，多么风致，反谓不成臻其妙处。如此风俗，真诗中 百六之运。 ○宋东说念主咏物诗亦自有工者，如林和靖《蝴蝶》诗〔清宿露花应自得，暖争风絮欲相 高〕，神色俱似矣。后二语用韩冯、庄周事，亦佳。

■李君虞曰〔梁空绕复息，檐寒窥欲遍〕，真似早燕。咏物如此，晚唐东说念主俱拜下风 ，何论于宋！

■东坡曰：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东说念主。 此言论画，犹得失参平，论诗则深入三昧。黄白山评：〔苏本作『定非知诗东说念主』。 此谓读诗者不宜拘执，与上句论画不宜痴呆首肯，非指作诗而言。然此语有病。可 知苏、黄二公解古东说念主诗多误，恰是胸中先作此看法耳。〕昔东说念主称退之〔一间茅庐祭 昭王〕，为晚唐第一，余以不如许浑《经始皇墓》远甚： 踞虎盘龙树层层，势入浮云亦是崩。一种青山秋草里，路东说念主惟拜中语陵。 本咏秦始，却言中语。韩原咏昭王庙，此则于题皮毛形，书不宣意多矣。即摩诘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正以咏饼师妇佳耳，若直咏息夫东说念主，有何意味。此编诗者之陋。

■ 宿昔青门里，蓬莱仗数移。花娇迎杂树，龙喜出平池。 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东说念主知。 〔少儿〕句指秦、虢、韩。〔留王母〕，玄宗数召术士入禁中，颇有至人之好，故 特借汉武事寓言之。此诗较之〔飞燕昭阳〕，真风致蕴籍。

■杨文公《谈苑》曰：〔余知制诰日，与余恕同考试，出义山诗共读，爱好一绝曰 珠箔轻明拂玉墀，披香前殿斗腰肢。不须看尽鱼龙戏，终遣帝王怒偃师。 击节称叹曰：『古东说念主措辞寓意如此之深妙，令东说念主感叹不已。』〕余初读此语，殊自 茫乎，暨想得之，此诗只形容女子慧心，须眉一妒字耳。偃师事载《列子》：〔周 穆王自昆仓归，途遇一献工东说念主名偃师，造能倡者献王，顉音钦其颐则歌合律，捧其 手则舞应节。王与盛姬瞻念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招王侍妾。王震怒，欲诛偃师。 偃师立剖散倡者，废其心则口不成言，废其肝则目不成视，废其肾则足不成步，皆 革木胶漆图画之所为，悉假物也。〕余因自叹其钝，而羡古东说念主之敏，自此粗知援笔 。每举以问东说念主，亦未有应声而解者。今东说念主之病，正在求奇字句，全不想古东说念主宅心处 耳。义山又有《乱石》一诗，亦深妙。黄白山评〔『余初读此语』以下，皆贺自语 。查本集题是《宫妓》，则是御前承应之东说念主。此诗使事虽僻，而命意殊属失礼，以 古『齿君路马有诛』之律律之，则义山洵细腻罪东说念主矣。〕又曰：〔宅心贵深至，以 用事发己之意，则必易见其意，方妙。义山用事晦僻，正诗家之大病，乃因杨语而 遽称之，亦是随东说念主颏颊者尔。〕余尝选之而众以为疑。余曰：〔『虎踞龙蟠纵复横 』，即柳州所云『怒者虎斗，企者鸟厉』也。『星光才敛雨痕生』，乃用星陨地为 石兼将雨则濋润二意。『不须并碍东西路，哭杀厨头阮步兵』，魏步兵厨有好意思酒， 阮籍因乞为步兵校尉；又常驾车而出，不由径路，每遇途穷，则恸哭而返。乱石塞 路，有类途穷，此义山寄托之词，而意味深远，不解其义，乌知其好意思乎！〕义山又 有《食笋呈座中》诗〔皇都陆海应多半，忍剪淩云一寸衷。〕，《蜀桐》诗〔枉教 紫凤无栖处，砍作秋琴弹《广陵》。〕，亦即《乱石》意，但以不使事，故语亮然 。《食笋》诗感叹已尽于言内。叔夜死而《广陵》散不传，言外有知己难遇意，此 语亦深也。

■作诗贵于宅心，又必隽永，斯佳。义山《槿花》诗：〔燕体感冒力，鸡香积露文 。殷鲜一相杂，啼笑两难分。月里宁无姊，云中亦有君。三清与仙岛，何事亦离群 ？〕此诗殊不可解。余尝句揣之：〔燕体〕句言花枝娟弱，摇曳风中，犹燕之受风 也。〔鸡香〕，鸡舌香，入直者含之，言花含露而香似之，盖以对上〔燕〕字耳。 第三句言其色，第四句言其态。第五第六又因〔啼笑〕句来，以好意思东说念主喻花，又非凡 间好意思东说念主可拟，故引〔月姊〕、〔云君〕，以〔仙岛〕、〔离群〕结之，见是天所谪 降者。不徒奥僻，实亦牵强支离，有枉尽心理之憾。按〔月姊〕二句，又用之《李 花》诗，当是其得意语，实否则。义山又有《李花》诗〔自明无月夜，强笑欲风天 〕，咏物只要如此，何须诡僻如前作。又《宿晋昌亭闻惊禽》曰：〔羁绪鳏鳏夜景 侵，高窗不掩见惊禽。飞来曲渚烟方合，过尽南塘树更深。〕数语写景如画。后联 胡马嘶和榆塞笛，楚猿吟杂橘村砧。失群挂木知何限，远离海角共此心。 始以〔羁绪〕而感〔惊禽〕，又因〔惊禽〕而想及〔塞马〕、〔楚猿〕之失偶伤离 者，虽则情深，径路何纡折也！谢茂秦曰：〔诗贵乎远而近，凡静室索诗，心神渺 然，西游天竺国，仍归上党昭觉寺，此所谓远而近之法也。若经天竺，又向扶桑， 此远而又远，于何归宿？〕此诗难免犯此病。

■诗中佳句，有宜于作绝句者，有宜于作律诗者。如高适《哭单父梁少府》，本系 古诗长篇，《集异记》载旗亭伶宫所讴，乃截首四句为短章： 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犹孤苦，疑是子云居。 以原诗并瞻念，绝句果言短意长，悲惨万状。虽不载删者何东说念主，必开元中钜匠也。黄 白山评：〔此即歌者摘四句入调耳，计及删之之东说念主，何痴至此！余尝欲删皆己《剑 客》诗、赵微明《古离别》二首后四语作绝句，乃佳。《剑客》云： 拔剑绕残樽，歌终便外出。西风满天雪，那里报东说念主恩？ 《古离别》云： 为别未几日，一日如三秋。犹扫视可见，日日上高楼。 前诗写剑客行为风生，后诗写想妇痴情可掬，赘后四语，其妙顿减。又如太白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老是玉关情。 亦宜删后二句作一绝。〕）朱长文〔瓜步早潮吞建业，蒜山晴归照扬州。〕，不唯 写景工，兼有现象，却是律诗中好语。忽然遽止，令读者怅怅如失，有蛟龙无股之 叹。

■诗有名为佳联而凹凸句工力不成均敌者，如夏子乔〔山势蜂腰断，溪流燕尾分〕 ，陈传闻念〔一鸠鸣午寂，双燕话春愁〕，唐子西〔片云明外暗，斜日雨边晴〕，皆 下句胜上句，李涛〔扫地树留影，拂床琴有声〕，则上句胜下句，以此知工力悉配 之难。黄白山评：〔凡两句不成并工者，必是先得一好句，徐琢一句对之。上句妙 于下句者，必下句为韵所缚也。下句妙于上句者，下句先成，以上句凑之也。如老 杜『接宴身兼杖』，多么工妙，下句『听歌泪满衣』，则庸甚。然此韵中除『衣』 字别无可对。『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上句忙绿，下句天成。题 下注云『得寒字』。五月中『寒』字颇难入诗，想杜公先为此字运想，偶成七字， 然后凑成一篇，其上句之不称宜也。〕 ○宋延清初唐名家，然如〔秋虹映晚日〕，固不足下句〔江鹤弄晴烟〕之妙。又《 江南曲》：〔采花惊曙鸟，摘叶喂春蚕〕，摘叶喂蚕仅一事，因采花而鸟惊，一句 中有两折，亦上句胜也。

■作诗宜首尾贯彻，老杜《简苏徯》曰： 君不见说念边销毁池，君不见前者摧残桐。百年死树中琴瑟， 一斛旧水藏蛟龙。丈夫盖棺事始定，君今幸未成老头，何恨憔悴在山中。 颇有高致，但结句曰〔深山穷谷不可处，轰隆魍魉兼暴风〕，忽如此转，不唯与上 意相反，味亦索然，纵竿头越过，不宜尔。

■骆义乌《玩初月》诗〔忌满光恒缺〕，虽著接洽，故自佳。但后二句〔既能明似 镜，何用曲如钩〕，何为又别立论头，不顾前旨也。

■刘希夷〔将军辟辕门，正直当风立〕，颇甚气岸。陶翰〔日落沙尘昏，背河更一 战〕，尤为健决。刘结曰〔献凯归京师，军容何翕习〕，尽兴语也。陶结曰〔东出 咸阳门，哀哀泪如霰〕，气馁语也。崔国辅《从军行》曰： 塞北胡霜下，营州索兵救。夜里偷说念行，将军马亦瘦。 刀光照塞月，阵角明如昼。传闻贼满山，已共先锋斗。 一段奋勇之气，勃勃言下。瞻念上官昭仪评沈、宋《晦日昆明》诗优劣，足定数诗高 下。 ○刘长卿曰： 归来虏骑合，城下汉兵稀。白刃两相向，黄云愁不飞。 手中无尺铁，徒欲穿重围。 亦妙于作不了语。其摹写悍勇，则神采更在崔上。

■作诗虽不必拘于字句，然往往以字不工而害其句，句不工而害其篇。如林处士〔 乌恋药栏长零丁，树欺诗壁半旁生〕，脍炙今古。愚意〔欺〕字未善，当作悯恻逊 避之意，始与〔旁生〕字相应。又东坡长君迈有〔叶随活水归那里，牛带寒鸦过别 村〕，写景亦佳，然〔那里〕固不足〔别村〕之工。 ○作诗虽贵句烹字真金不怕火，至入险僻，则亦可憎。如武允蹈〔露萱钳宿蝶，风木撼鸣鸠 〕，极其苦搜，十字中止得一〔钳〕字，馀更不新。然新而入俗，何贵于新？又〔 屋头风过雁，灯背月移窗〕，亦由苦吟而出，究竟瞻念。

■下字尤忌气质，如王镐《送潘文叔》〔催租例扰潘邠老，付麦谁怜石曼卿〕，语 意俱佳，〔例〕字却张致可厌。黄白山评：〔易以『颇』字，稍虚活。〕

■古有佳事入之诗反俗者，如王介甫应学士召，王介以诗讽之曰：〔蕙帐一空生晓 寒〕，极有清气，上句〔吐哺握发动春蛰〕，一何鄙俚，皆由不真金不怕火字之故。若以雅 字易去〔动春蛰〕，则善矣。

■风土诗虽宜精切，亦以韵胜为贵。如许棠《送龙州樊使君》曰〔土产惟宜药，王 租只贡金〕，周繇《送东说念主尉黔中》曰〔公庭飞白鸟，官俸请丹砂〕，古所共推。然 许语无周之雅，不得谓正大捷点染也。

■余儿时尝闻先君语曰：〔方干暑夜正浴，时有微雨，忽闻蝉声，因而得句。急叩 友东说念主门，其家已寝，惊起问故。曰：『吾三年前未成之句，今已获之，喜而相告耳 。』乃『蝉曳馀声过别枝』也。〕后余见其全诗，上句为〔鹤盘远势投孤屿〕，殊 厌其太露咬文嚼字之态，不足下语为工。凡作诗真金不怕火字，又必自然无迹，斯为雅说念。 黄白山评：〔必是先有下句，然后寻上句作对，故一自然，一凑合。〕

■佳句每难佳对，义山之才，犹抱此恨。如《秋日晚想》〔枕寒庄蝶去〕，虽用庄 周梦蝶事，实是寒不成寐耳；对曰〔窗冷胤萤消〕，此却是真萤，难免借对，不如 上句远矣。黄白山评：〔二句并欠安。〕《雪》诗〔马似困盐车〕，佳句也；上云 〔东说念主疑游曲市〕，却丑。《深树见樱桃一颗》曰：〔痛已被莺含〕，事容有之，实 为俊句；上句〔惜堪充凤食〕，又涉牵凑。《僧壁》曰：〔琥珀初成忆旧松〕，实 胜贾岛〔种子作乔松〕，总言禅腊之久耳；上句〔蚌胎未满想新桂〕，语虽工，想 之殊不甚关怀。

■陶瑾《山居》〔江燕定巢来自数，岩花落子结还稀〕，相传为佳句。然江燕以定 巢而其来自数，意从〔巢〕字断，岩花已落，子结还稀，意乃断于〔落〕字，由此 言之，对殊不工。黄白山评：〔本言落子，非落花也。〕

■宋东说念主巧猎名色，正对外，有就对，有蹉对，有扇对，惟所言假对，最穿凿可厌。 如〔厨东说念主具鸡黍，稚拙摘杨梅〕，谓以〔杨〕借〔羊〕。〔因寻樵子径，偶到葛洪 家〕，谓以〔子〕借〔紫〕，以〔洪〕借〔红〕。〔五峰高不下，万水几经秋〕， 谓以〔下〕借〔夏〕。〔閒听彻夜雨，更对柏岩僧〕，是以柏〕借〔百〕。〔住山 今十载，明日又迁居〕，是以〔迁〕借〔千〕。真支离鄙细，但可与写别字东说念主解嘲 。黄白山评：〔本唐东说念主有此对法，而未立神情，宋东说念主因为之目耳，不得以穿凿病之 。〕

■宋东说念主口法全球，实竞精巧。如〔曾求竹醉日，更问柳眠时〕，工而纤，亦有〔赤 子〕、〔朱耶〕之胜。又吕居仁《海陵杂兴》曰〔土俗尊鱼婢，生活欠木奴〕，当 时以为佳对。余因想岑参《北庭》诗〔雁寒通盐泽，龙堆接醋沟〕，可谓天生恰恰 ，盛唐东说念主却不以为此标榜。

■对仗精工，诚为佳事，但作诗必先瞻念大意，往往以争奇字句之间，意不得远，则 亦不贵。飞卿《山中与说念友夜边防不宁因示同道》曰： 龙沙铁马犯烟尘，迹近群鸥意倍亲。风捲蓬根屯戊己，月移松影守庚申。 韬钤岂足为经济，岩壑何尝是隐沦。心许故东说念主知此意，古来知者竟谁东说念主？ 汉有戊己校尉。又东说念主身有三尸虫，每遇庚申日，乘东说念主之寐，诉东说念主过于天主，说念家于 此日，辄不寐以守之。温以边警，又与说念友夜坐，故用此二事，组织干支，真为工 巧。但凹凸不贯，乍瞻念触目，缔想则言外殊无感发东说念主意。黄白山评：〔此诗起二句 倒叙题面，中两联并分承此句，而末联总结其意。谓其凹凸不贯，何不瞻念其全篇章 法，而单摘其一联耶！〕若其咏《苏武庙》曰〔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 。〕，运想虽亦精巧，却一意结合，泯然无迹，妙矣。

■中晚东说念主好以虚对实，如元微之〔花枝满院空啼鸟，尘榻无东说念主忆卧龙〕，李义山〔 此日六军同驻马，那时七夕笑牵牛〕，皆援他事对当今之景。然持戟徘徊，凭肩私 语，皆明皇实事，不为全虚，虽借用牵牛，可谓巧心浚发。黄白山评：〔此法实 滥觞于少陵，如『骥子』对『莺歌』，『如马』对『饮猿』，『《如意舞》』对『 《白头吟》』之类。〕

■对有工而反俗者，如许浑《赠王山东说念主》〔君臣药在宁忧病，母子钱多岂患贫〕， 固知真金不怕火句必先拣料。黄白山评：〔晚唐对仗工而反俗者甚多，如『万卷祖龙坑外物 ，一泓孙楚耳中泉』，『烟横博望乘槎水，日上文王避雨陵』，『数枝艳拂文君酒 ，半里红欹宋玉墙』。〕

■东说念主之臧否，不在身材；诗之工拙，不专声调。代笔东说念主须眉不足崔琰，不害其为英 雄。若侏儒自恶其短，而高冠巍屐重裘，饰为魁岸也，不大好笑乎！且作诗宜有气 格，不宜有气质。宋东说念主误以气质为气格，遂以生硬为高，鄙俚为朴。始于数名家作 俑，至末流益甚。如王庭圭《送胡澹庵谪新州》〔痴儿不了公家事，须眉要为宇宙 奇〕，立意亦佳，但上句吵嘴轻浮，下句有悻悻之状。又如俞秀老〔夜深稚童唤不 醒，猛虎一声山月高〕，此岂佳事，而谓可与〔炉烟消尽寒灯晦〕，〔稚童开门雪 满松〕，〔日午独觉无馀声，山童隔竹敲茶臼〕并驱也。至所谓折句法，尤可憎。 如胡考〔鹦鹉杯且酌清浊，麒麟阁懒绘制画。〕，正所谓俯首之步，令东说念主呕哕。黄 白山评：〔宋诗原不必置之齿类，如讥村妇之丑，笑贫家之俭，却是又何足说念！折 腰句法，本出唐东说念主，如『斑竹冈连山雨暗，枇杷门向楚天秋。』，『木奴花映桐庐 县，青雀舟随白鹭涛』，何尝可厌。惟宋东说念主学步，遂入恶说念耳。〕至如杨次公〔八 十丈虹晴卧影，一千顷玉碧无瑕〕，僧显万〔河摇星辰对什么三更后，月挂梧桐一丈高〕 ，摹拟处总落粗俗。又黄白石《咏雪》〔愿缩天东说念主散花手，放渠奔走趁晨炊〕，语 既酸鄙，状尤摇摆。即刘过《送王简卿》〔放开笔下閒风月，打理胸中旧甲兵〕， 亦非雅谈也。 ○宋东说念主力贬绮靡，意欲澹雅，不觉竟入酸陋。如戴敏才〔引些渠水添池满，移个柴 门傍竹开〕，二虚字恶甚。其子因循〔一心似水惟平好，万事如棋不著高〕，高菊 涧〔主东说念主一笑先呼酒，劝客三杯更当茶〕，王梦弼〔三年受用惟栽竹，一日工夫半 为梅〕，方翥《寄友》〔胸中襞积万般事，到得再会一语无〕，程东夫〔荒村三月 不肉味，并与瓜茄倚阁休〕，那时自以为入情切事，不知皆村儿之语，徒供后东说念主捧 腹耳。 ○宋诗之恶，生硬鄙俚两途尽之。更有二种，〔山如仁者寿，水似圣之清〕，太学 究气；〔浮云一任閒舒捲，长时青山只么清〕，太禅善良，皆淩夷细腻者也。

■吴体诗子好意思时或作之，其音节和平温丽者，不徒八九费事。如孔子侃侃之容，亦 只朝与下医生言时，遇上医生则已訚訚，私觌则愉愉，燕居又申申夭夭矣，岂镇日 行行乎！东坡曰：〔今东说念主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费事。〕诚然诚然。黄白山评：〔此 语岂非为山谷而发？〕

■宋东说念主好用谚语入四六，后并用之于诗，故多硬戆。如丁黼《送钱尉》诗〔不成刺 刺对婢子，已是昂昂真丈夫〕，所谓食生不化者也。

■范石湖营寿藏作诗曰〔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真欲笑杀。黄白山 评：〔唐东说念主有张打油一片，尸祝至今，凡胸无书卷而性喜吟咏者皆宗之。〕

■宋东说念主亦往往有佳想，苦以拙句败之。如王镐〔澄江明月一竿丝〕，难免意清语重 ，上句〔冻雪寒梅双屐蜡〕，字字垒砌，岂复谚语？自然，无平不陂，物情颠倒， 安知此种不仍为病颡驹，所冀涔涔不常迷，百世下终难逃明眼东说念主辨别耳。

■王荆公好改古东说念主诗，如王驾《晴景》曰：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底花。蜂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 介甫改为： 雨前不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前诗载《百家选》，后诗刻己围聚。按介甫所云〔疑〕，乃因蜂蝶过墙而东说念主疑之也 ，著力在〔纷纷〕二字；驾所云〔疑〕，乃蜂蝶疑而飞去，东说念主疑其疑也，著眼在〔 飞来〕二字，两意俱佳。但〔却疑〕意只一层，〔应疑〕意有两层。近赵小东说念主重刻 《万首绝句》，虽入王驾下，竟用荆公改词，当是未见正本耳。 黄白山评：〔王改『却』字，不外易平声为仄，字较响耳，其意则犹前东说念主。〕 按此诗虽改，犹未为失，至改〔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为〔茅檐相对坐终 日，一鸟不鸣山更幽。〕，则真规圆方竹杖矣。然如刘贡父〔明日扁舟沧海去，却 将云里望蓬莱〕，为〔云气〕，亦自飞虫之获。 ○又古乐府： 庭前一树梅，寒多未觉开。祇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 介甫又改为 墙角数枝梅，淩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虽用其语，却全反其意，亦自可嘉。然细味之，则古东说念主之意婉，介甫之气直。大抵 介甫一生，不徒事事立异，性亦不耐含蓄。

■乐天 丘墟北门外，寒食谁家哭？风吹田地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 棠梨花映白杨树，满是死生离别处。冥汉重泉哭不闻，潇潇暮雨东说念主归去。 东坡易以〔乌飞鹊噪昏乔木，爽朗寒食谁家哭〕，此如好意思东说念主梳掠已竟，增插一钗， 究其好意思处岂系此？至张子野衍其〔花非花〕为小词，则掖庭之流入北里也。

■晚世谢山东说念主茂秦尤喜改古东说念主诗。白乐天《昭君》诗曰： 汉使却回恁传话，黄金何日赎蛾眉？帝王若问妾心扉，莫说念不如宫里时。 谢云：〔此虽不忘君，而词意两拙。〕因改之曰： 使臣南归重妾想，黄金何日赎蛾眉？汉家皇帝如相问，莫说念不如宫里时。 岑嘉州《初至犍为作》曰： 山色轩楹内，滩声床笫间。草生公府静，花落讼庭閒。 云雨连三峡，风尘接百蛮。到来能几日，不觉鬓毛斑。 改为 之官能几日，两鬓易成斑。云雨低三峡，风尘暗百蛮。 鸟啼公府静，花落讼庭閒。独夜饶诗想，滩声床笫间。 二诗枉自谤张，竟无高出。又曰：〔作诗有堂上语、堂下语。若李太白『黄鹤楼中 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若上官临下官，动有昂扬现象，此堂上语也。凡 下官见上官，所言殊有档次，不免局促之状。若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 常匹夫家』，此堂下语也。〕因改为〔王谢豪华春草里，堂前燕子落谁家？〕呜呼 ！此何异登徒之妇，为东家子施朱粉耶！黄白山评：〔刘意本谓贵爵第宅，变为百 姓东说念主家，而语致深婉如此。谢改云云，全失其妙。贺又两皆扼杀，何唐东说念主之不幸如 此！〕戴叔伦《大除夕宿石头驿》曰： 货仓谁相问？寒灯独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东说念主。 零散悲前事，支离笑此身。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 首联写客舍萧条之景，次联抽搭自不待言，第三联不胜俯仰荣枯之感，恰与〔衰鬓 〕、〔逢春〕紧相呼应，可谓深得脾气之分。反谓〔五言律两联若概要四条，辞不 必详，意不必贯，八句意相联属，中无错误，何以含蓄？〕遂改为 灯火石头驿，风烟扬子津。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东说念主。 萍梗南浮越，功名西向秦。明朝对青镜，衰鬓又逢春。 只图对仗整皆，堆垛排挤，有词意外，何能劝东说念主？真所谓胶离朱之目也。至欲改〔 澄江静如练〕为〔秋江静如练〕，此何止于血指！ ○茂秦又尝改宋之问〔攀岩践苔易，迷途出花难〕，为〔攀岩践苔滑，迷途出花迟 〕，刘长卿〔向东说念主寒烛静，带雨夜钟深〕，为〔向东说念主寒烛尽，带雨夜钟微〕，此三 字却佳。到如李献吉改骆宾王《荡子从军赋》为歌行，此即是魏令郎敛迹晋鄙军， 不啻李太尉入河阳壁垒。

■读诗虽不宜轻代匠砍，实亦有后东说念主发前东说念主之覆者。王武臣度极多佳句，如〔云生 坐来石，风掩读残书。〕，〔樵斧和云砍，渔蓑带雪披。〕，俱佳。余尝怪其〔鸦 分供馀食，鸽乱著残棋〕，何不以〔猧〕字易〔鸽〕字，不唯用天宝中事，鸽固不 能乱棋也。黄白山评：〔味二句语意，自是山间林下之景，棋残未收，为鸽所乱， 此复何疑！至猧必为东说念主放之入局，始能乱棋耳，且宫禁事岂可用之山野间？如此谈 诗，如此改诗，可谓用度心想也。〕又僧肇〔巢重禽初宿，窗明叶旋飘〕，愚意〔 巢重〕改为〔枝亚〕尤雅。刘润〔栖禽翻麓雪，堕栗破溪冰〕，造语亦佳，但禽栖 则定，岂复翻雪，当云〔惊禽〕可耳。黄白山评：〔此本其栖不决之时而言。〕

■余最不喜集句诗，以佳则仅一斑斓衣，不且百补破衲也。惟王介甫集《胡笳十八 拍》，一气生成，略无掇拾之迹，且憋闷入情，能说念琰苦衷。首篇曰： 良东说念主投军明光里，所慕灵妃媲萧史。空屋孤苦施繐帷，弃我不待白头时。 其三曰： 更鞯雕鞍教走马，玉骨瘦来无一把。几回抛鞚抱鞍桥，往往惊堕马蹄下。 其五曰： 十三学得琵琶成，绣幕重重捲画屏。一见郎来双眼明，劝我酤酒花前倾。 皆言此夕乐未央，岂知此声能断肠？如今正南看北斗，言语传情不如手。 低眉信手续续弹，弹看飞鸿劝胡酒。 其七曰： 明明汉月空相识，说念路只今多拥隔。去住相互无消息，时独看云泪横臆。 虎豹喜怒难姑息，自倚朱颜能骑射。千语万言无东说念主会，漫倚文章真末策。 此语尤与琰切合也。其八曰： 暮去朝来心扉改，四时天气总愁东说念主。 其十一曰： 晚来幽独恐伤神，惟是沙蓬水柳春。拔除万事无过酒，虏酒千杯不醉东说念主。 含情欲说更无语，一助长恨奈何许。饥对酪肉兮不成餐，强来前帐临歌舞。 十二曰： 归来盘曲到五更，起看北斗天未明。秦东说念主筑城备胡处，扰扰惟有牛羊声。 万里飞蓬映天过，风吹汉地穿着破。欲往城南望城北，三步回头五步坐。 十三曰： 自断此生休问天，生得胡儿拟弃捐。一始扶床一初坐，抱携抚视皆可怜。 宁知远使问名姓，引袖拭泪悲且庆。悲莫悲兮生判袂，悲在君家留两儿。 十五曰： 那时悔来归又恨，洛阳宫殿销毁尽。纷纷黎庶逐黄巾，心服此时无一寸。 恸哭秋原那里村，千家今有百家存。争持酒食来相馈，旧事无东说念主可共论。 此诗之妙 ，不减《后出塞》矣。十六曰： 此身饮罢无归处，心胸百忧复千虑。天翻地覆谁得知，魏公垂泪嫁文姬。 海角憔悴身，托命于新东说念主。念我出腹子，使我叹恨劳精神。 新东说念主新东说念主听我语，我所想兮在何所？ 母子分离兮意难任，死生不至好兮可处寻？ 十七曰： 燕山雪花大如席，与儿洗面作光泽。悦然天地半夜白，闺中祇是空相 忆。点注桃花舒小红，与儿洗面作华容。欲问吉利无使来，桃花依旧笑春风。 十八拍俱佳，独举此者，以其尤入神境耳。然介甫亦惟集此一诗为善，余所集古律 诗，俱不足瞻念也。吾劝后东说念主毋作李岩之再使蜀耳。

■欧阳公《诗话》云：〔国朝宝塔以诗名于世者九东说念主，号『九僧诗』。时有进士许 洞，会诸诗僧分题，出一纸，约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风、云、竹、石、 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于是诸僧各阁笔。〕余意除却十四字，纵 复成诗，亦不成佳，犹庖东说念主去五味，乐东说念主去丝竹也。直用此策困之耳，狙狯伎俩， 何干细腻！ ○按九僧皆宗贾岛、姚合、贾诗非借景不妍，要不特贾，即谢脁、王维，不免受困 。

■欧公在颍州作雪诗，戒不得用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 事。后四十年，子瞻继守颍州，小雪，与客会饮聚星堂，复举前事，请客各赋一篇 。客诗不传，两公之什具在，殊不足瞻念。固知钓奇立异，设苛法以困东说念主，究亦自困 耳。正犹以毳饭召客，亦须陪穆公忍饥半日，岂得独阃？黄白山评：〔此坡戏刘贡 父事，盖二东说念主俱好谑耳。那时来往虽有钱穆父，然非其东说念主。贺误忆。〕

■杜正伦《北门侍宴》诗：〔阚名徒上月，邹辨讵谈天？〕上句用吴阚泽见名在月 中事也，作〔十月〕者谬。

■老杜《春夜宴左氏庄》曰〔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一作〔说剑〕，〔说〕 字不如〔看〕字之深。《玩月呈汉中王》曰〔关山并吞照〕，一作〔一丝〕，〔照 〕字不足〔点〕字之秀。黄白山评：〔此本用修之误。予谓就本句论，似乎『点』 字胜〕『照』字，若合二句读之，『关山并吞照，乌鹊自多惊』，口吻自相唤应。 杜固以月比君，以乌鹊自比，可见作『点』字者是担板汉耳。〕

■薛维翰《春女怨》曰： 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花开。儿家派系重重闭，春色何以入得来？ 〕以苦想激成快响奇想，舒其楚志，全在〔重重〕二字，拙手改为〔寻常闭〕，便 时常不浓烈矣。凡误字有不必辨者，如李义山〔梦为远别啼难唤〕，必不是〔换〕 ，〔年华忧共水相催〕，必不是〔●〕，此直可以心断之，不须两载。

■王建《镜听词》，今皆作〔卷帷上床喜定定，与郎裁衣失翻正。〕按《唐诗正音 》乃〔不定〕也。两字相悬，何啻寻尺。元微之悼一火诗，集作〔顾我无衣搜荩箧〕 ，〔荩〕字殊不可解，后遇善本，乃是〔画〕字。

■李郢《春日题山家》，极多警语，中云〔燕静衔泥处，蜂喧抱蕊回〕，想路蜿蜒 ，造语亦工。余尝嫌其〔处〕字不唯不足〔回〕字之响，且下一句中含三意，上止 两意。后偶得元板书瞻念之，乃〔燕静衔泥起〕，殊为快然。因叹古东说念主受诬如此者， 殆不可胜数。

■杨大年〔风来玉宇乌先觉〕，有作〔转〕字者，便意味索然；〔转〕字意已具于 〔觉〕字内也。诗贵含蓄，忌浅露，虽一字实分径庭。

■温飞卿《锦城曲》曰： 蜀山攒黛留晴雪，簝笋蕨芽萦九折。江风吹巧剪霞绡，花上千枝杜鹃血。 杜鹃飞入岩下丛，夜叫想归山月中。巴水漾情情不尽，文君织得春机红。 怨魄未归芳草死，江头学种相想子。树成寄与望乡东说念主，白帝荒城五沉。 按新旧本无不作〔五十里〕者，独杨士弘《唐音》遗响作〔五沉〕。细味口吻， 当以〔千〕字为好意思，若止五十里，亦安用望，又安用寄？

■王湾《北固山下》曰：〔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或作〔两岸失〕，非是。 凡波浪滂湃，则隔岸不见，波平岸始出耳。〔阔〕字正与〔平〕字相应，犹〔悬〕 字与〔正〕字相应。若使斜风，则帆欹侧不似悬矣。黄白山评：〔平犹满也。凡潮 落则岸边之地尽见，故觉其狭，潮满则岸边之地为水所没，故觉岸阔。苟识其意， 则作『失』字亦可，盖指岸边之地而言。然觉『阔』字妙些。贺力辨正此字，而究 竟失作家之意，总之误认『平』字作『落』字也。〕

■刘慎虚《海上诗送薛文学归海东》曰： 有时近瑶池，不定若梦游。或见青色古，孤山百里秋。 《唐诗纪事》作〔或见青色石，孤山百丈秋〕。〔百里〕自●●●●●●，或见关 合。

■读诗得别本互看为佳。如温飞卿《经故文告崔监扬州旧居》曰： 昔年曾识范安成，松竹风度鹤脾气。惟向旧山留月色，偶逢秋涧似琴声。 乘舟觅吏经舆县，为酒求官得步兵。玉柄寥寂谈客散，却寻池阁泪纵横。 今新旧本颔联皆作〔西掖曙河横漏响，北山秋月照江声〕，末云〔千顷水流通故墅 ，至今留得谢公名〕，相去远矣。

■杜《千家注》有佳者，亦有牵凑附会者，漫摘数条。如《随章留后新亭送诸位》 曰： 新亭有高会，行子得良时。日动映江幕，风鸣排槛旗。 绝荤终不改，劝酒欲无辞。已堕岘山小，因题零雨诗。 蔡梦弼注引《东山》〔零雨其濛〕。愚意此正用孙子荆〔晨风飘岐路，零雨被秋草 〕句耳，若《东山》诗，与送别有何干会？黄白山评：〔《千家注》舛讹甚多，不 胜指摘，宁止此数条费事。〕

■《荆南戎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中云： 赵公玉立呼吁起，揽环结佩相终始。万岁持之护皇帝，得君乱丝与君理。 王洙注曰：〔《左传》众仲曰：『以德和民，不闻以乱，犹一蹶而就之也。』〕愚 意此直用高欢令诸子理乱丝，文宣独抽刀斩之，曰〔乱者当斩〕事耳。此乃与刀关 切，引众仲语，殊太寥廓。

■《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曰： 暂住蓬莱阁，终为江海东说念主。挥金应物理，拖玉岂吾身？ 羹煮秋莼弱，杯迎露菊新。赋诗分现象，佳句莫频频。 赵注曰：〔末句谓郑监分我以赋诗之现象，则佳句莫非频频有之乎？〕余意此解拙 甚，按公《秋兴》诗曰〔彩笔昔曾干现象〕，味此诗意，乃是推郑能诗，故云〔分 现象〕，即自咏〔干〕字意。末句乃谑语，何须作疑词。阳羡东说念主蒋甫读予此条，因 曰渠旧亦注此二语，曰：〔尔赋诗当分现象，佳句不可频频而作。『莫』作适莫之 莫。〕似为馀语下一注脚，存之。黄白山评：〔按贺此说虽知『佳句莫频频』之解 ，而『现象』字、『分』字，似俱未显着。『现象』指山水言，山水现象宏远，诗 家之现象，可与相敌；以自言故下『干』字，以目郑故用『分』字。曰『分』字即 『干』字意，愦愦甚矣！〕

■ 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赤子知姓名。用如快鹘风火生，见贼惟多身始轻。 锦州刺史著柘黄，我卿扫除即日平。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医生。 李侯重有此节度，东说念主说念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皇帝何不唤取守京都！ 苕溪渔隐曰：〔细考此歌，想花卿在蜀中虽有一时平贼之功，然骄恣违警，东说念主甚苦 之，故子好意思不欲显言之，但云：『东说念主说念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皇帝何不唤取守 京都！』语意含蓄，盖可知矣。〕余意则殊否则。此歌上言其勇，中叙其功，下则 惜其不见用。其时禄山虽死，庆绪未灭，想明复叛，良将如卿，远弃于蜀，此少陵 所致叹也。至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东说念主间能得几回闻？ 用修以为花卿在蜀颇僭，子好意思作此讽之，则于诗意似意，疑可从耳。要之两诗不作 于一时，前自惜其功，后自讥其僭，何须牵拘？黄白山评：〔据史仅言其大掠东蜀 ，未曾言及僭拟朝廷，用修只据『天上』二字，遂漫为此说，要非事实也。给以当 时戏班弟子流寇东说念主间者不少，如《寄郑李百韵》诗：『南内开元曲，那时弟子传。 』自注：『柏中丞筵，闻戏班弟子李仙奴歌。』所云『天上有』者，亦即此类。盖 赞其曲之妙，必是那时供奉所进，非东说念主间所尝闻耳。〕

■韩廷延曰：〔『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此乃登高临深，形容疑似 之状耳。云霾坼峡，山木蟠挐，有似龙虎之卧；日抱清江，滩石波荡，有若鼋鼍之 游。〕升庵曰：〔余因悟旧注之非，其云云气阴黯，龙虎所伏，日光圆抱，鼋鼍出 曝，真以为四物矣。即以杜證杜，如『江光隐映鼋鼍窟，石势交加乌鹊桥』，并吞 句法，并吞解也。〕余意真谓龙虎伏、鼋鼍曝者，固失之拘，遽归之山木蟠挐、滩 石波荡者，亦难免太凿。大率此种意境，不即不离，非有非无，摹拟之言，不烦胶 执。

■《饮中八仙歌》，蔡元度曰：〔此歌分八篇，东说念主东说念主各异，虽重押韵无害，亦《三 百篇》分章之意。〕此论甚妙。馀更错综聚散之，〔知章骑马似乘船〕，〔醉中往 往爱逃禅〕，〔自称臣是酒中仙〕，〔脱帽露顶王公前〕，〔喙长三尺惊四筵〕， 皆醉后时。〔说念逢曲车口流涎〕，乃饮而未醉时。〔饮如长鲸吸百川〕，〔皎如玉 树临风前〕，皆方饮时。不唯得酒东说念主之形，兼得其神，真顾、陆所不成画。黄白山 评：〔因说念逢曲车而想及于酒，故口流涎耳。若饮而未醉，何须流涎。〕首句注曰 ：〔浙东说念主不喜骑马而喜乘船，杜盖嘲之。〕余意此直写知章醉意，立地离披之景， 有似舟中播荡耳，何尝有嘲意！

■长吉诗半赖注而明，然细瞻念之，误处亦不少。如《感讽》之二曰： 奇俊无少年，日车何躄躄。我待纡双绶，遗我星星发。 京都府贾生墓，青蝇久拒绝。寒食摇扬天，愤景长肃杀。 皇汉十二帝，惟帝称睿哲。一夕信坚儿，时髦永沦歇。 注指青蝇为绛、灌之谮。余意此特困末四句，遂援〔青蝇止棘〕之诗耳。若味其语 气，伤奇俊之东说念主，不成常少年，而及贾生，言贾生而及其墓。又云〔久拒绝〕，必 是用虞翻〔青蝇为吊客，有一东说念主心腹不恨〕之说，伤其茔苑久荒，无东说念主省视。暨因 没后悲惨，因想其生时沮厄，叹汉惟文帝为贤，又因信谗不成终任贾生，致〔时髦 沦歇〕。〔青蝇〕、〔坚儿〕，自是两番惆怅，不须死黏一意。 ○又《王浚墓下作》曰： 东说念主间无阿童，犹唱水中龙。白草侵烟死，秋梨绕地红。 旧书平黑石，神剑断青铜。耕势鱼鳞起，坟科马鬣封。 菊花垂湿露，棘径卧乾蓬。松柏愁香涩，南原几夜风。 注引《邺侯祖传》曰：〔有隐者携一男六七岁来，云有故须南行，值此男痢疾，既 同是说念者，愿寄之。仍留一函字，曰：『若疾不起，以此瘗之。』遂去。八九日而 死，以其函瘗之庭中蔷薇架下。累月，其东说念主回，发其函，唯一黑石，四方上有字如 锥画，辞曰：『神真真金不怕火形犹未足，化为我子功相续。丞相瘗之刻玄玉，仙路何长死 何远！』〕非论其事之荒唐，且用事须与题意关怀，此与王浚墓何涉？瞻念上文〔白 草〕、〔秋梨〕，下文〔乾蓬〕、〔湿露〕，通篇写墓间萧条之景，则〔旧书平黑 石〕，直言碑字消释耳。若用男化石事，〔平〕字如何解？大抵东说念主因长吉好奇，遂 寻奇事以解之，不复顾其本意矣。 ○《秦宫诗》曰： 桐英永巷骑新马，内屋深屏生色画。开门烂用水衡钱，捲起黄河向身泻。 注曰：〔秦宫止得幸于冀家，非得幸于大内。今长吉『永巷骑新马』，『烂用水衡 钱』等说，如郑通、董偃之流。〕余意此正言冀之专横，其奴亦得进出禁掖，用内 帑之钱，无所禁忌。若如注言，则董偃亦止用公主家钱，何说诗之固也！ ○《雁门太守行》，介甫以黑云压城，安得有月！注云：〔此黑云乃城气也。羽檄 ：『攻城必瞻念城气，若有黑云气，城必破。』此云『城欲摧』是也，与月似无妨。 〕余意王寻、王邑围昆阳时，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压城〕亦犹此意。但此篇 总形容壮士感德，临难不夺其志耳，不必过为拘泥。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捲红旗临易水，霜重饱读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扶携玉龙为君死。 觉温序衔须，傅燮按剑，俨然在目。

■韩子苍曰：〔韦苏州少时，以三卫郎事玄宗，扬弃不羁。玄宗崩，始务折节念书 。然余瞻念其为东说念主，赋性圣洁，所居扫地焚香而坐，与豪纵者不类。其诗清深妙丽， 虽唐诗东说念主之盛，亦罕其比，又岂似把笔学为者？岂苏州自序之过与！〕苕溪渔隐则 援〔高髻云鬟〕一诗为證，云：〔瞻念此，则应物豪纵不羁之性，晚景犹在，扫地焚 香诸事，此是韦集后王钦臣所作序，载《国史补》之语，但恐溢好意思耳。〕余意二说 俱非。〔司空见惯浑閒事，恼乱苏州刺史肠〕，乃刘梦得事。刘、韦俱刺苏州，故 误入刘事于韦。按姚宽为韦年谱及沈明远所作传，寥若晨星叙其生平，咸有可据。余更 就其诗，绎所未备，既云〔十五侍皇闱〕，又云〔弱冠遭世难〕，则韦之宿卫当在 天宝十一载，至贞元二年始为苏州刺史，则已历四帝，经三十五年矣。其间遭遇祸 乱，流离溺职，凡数数焉。《逢杨开府》一诗，自是实录。豪华任侠之事，既所深 悔，故其立言如汉韦玄成，惟有循理省愆，无复感愤不服之意。故非履历世变，或 原一因穷山洞之士，必不成和平温克至是。茹蔬啜茗，固在酣饫之后耳。又其《听 莺曲》曰： 欲啭不啭意自娇，羌儿弄笛曲未调。前声后声不相及，秦女学筝指犹涩。 不唯形容莺语入妙，即说筝笛亦得个中三昧。瞻念此益信渔隐之贬固谬，子苍亦多此 一番回护。

■宋东说念主作诗极多蠢拙，至论诗则过于苛细，然正供识者一噱耳。如严维〔柳塘春水 漫，花坞夕阳迟〕，此偶写当今之景，如风东说念主榛苓、桃棘之义，实则山不啻于榛隰 ，不啻于苓园，亦不啻于桃棘也。刘贡父曰：〔『夕阳迟』则系『花』，『春水漫 』不须『柳』。〕渔隐又曰：〔此论非是。『夕阳迟』乃系于『坞』，初不系『花 』。以此言之，则『春水漫』不必『柳塘』，『夕阳迟』岂独『花坞』哉！〕不知 此酬刘长卿之作，偶尔寄兴于夕阳春水，非咏夕阳春水也。夕阳春水，虽则无限， 花柳映之，岂不更为增妍！倘云野塘山坞，有何味耶？黄白山评：〔或又评此联以 为『迟』、『漫』意合掌者，不知『漫』本水泛滥之貌，若与『迟』意合掌，乃是 『慢』字。字义不辨，轻评古诗，孟浪好笑。〕又皮光业〔行东说念主折柳和春絮，飞燕 衔泥带落花。 〕。裴光约曰：〔二句偏枯不为工，柳当有絮，泥或无花。〕不知泥 中不全带落花，带落花者亦间有之。此是诗家点染法。刘中叟咏桃花曰： 桃花雨过碎红飞，半逐溪流半染泥。那里飞来双燕子，一时衔在画梁西。 又周邦彦小词〔新笋算作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秦瞻念〔杏花败北燕泥香〕。 盖词东说念主数用之，必欲执无者以概有者，下几于摇手不得，毋乃太沾滞乎！又如〔袖 中谏草朝天去，头上花枝待燕归〕，以〔谏草〕对〔花枝〕，虽亦近纤，乃曰：〔 进谏必以章疏，无须槁之理！〕安知章疏不已上达，而留稿袖中？吹毛何太甚也！ 黄白山评：〔此二语果有病，盖既著『朝天』字，则自宜指章疏言，以『留槁袖中 』代为解释，愈形其陋矣。〕欧阳公断贾岛曰：〔『鬓边虽有丝，不胜织冬装。』 ，就令堪织，能得几何？〕余以此近谐谑，聊快其谈锋耳，不应活句死看。黄白山 评：〔此语想路殊陋劣可厌。〕

■凡摹拟最忌入俗。姚合形容山邑生僻，官况萧条，曰〔马随山鹿放，鸡杂野禽栖 〕，真描摹而不伤雅。至〔县古槐根出〕犹可；下云〔官清马骨高〕，〔官清〕字 太著思绪，〔马骨高〕尤入俗诨。梅圣俞乃言胜前二语，真实颠倒。

■ 汝南晨鸡喔喔鸣，城头饱读角声和平。路旁老东说念主忆旧事，想与感泣皆涕泣。 老东说念主收泣前致辞：官军入城东说念主不知。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 前二句言不战而胜，凶渠就缚之易，末见蔡东说念主庆倖之意。虽高文典策不足柳州二《 雅》，径净流动则过之，梦得自夸亦不谬。《隐居诗话》乃云：〔起结两联，不知 为何说。〕何异盲者照镜耶？大抵宋东说念主评刘诗多好笑者，如《伤愚溪》诗： 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惟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

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惟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孤苦出樵车。 摹写荒凉之概，真觉言与泗俱。《诗眼》乃讥其〔于子厚了有害，殆《折杨》、《 黄华》之雄，易售于流俗。〕此诗自因僧言零陵来，言愚溪无曩时之瞻念，而述所闻 以寄恨耳，非颂非诛，非志非状，将必欲盛扬子厚之好意思尔后为故意乎？山谷游庐山 ，与群僧围炉，偶举〔一方明月可中庭〕之句，一僧遽云：〔何不曰『一方明月满 中庭？』〕此僧真可与此二家鼎足也。

■小杜《赤壁》诗，古今脍炙，渔隐独称其好异。至许彦周则痛诋之，谓〔孙氏霸 业，系此一战，社稷存一火，民穷财尽，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可见措大大识好恶 。〕余意诗东说念主之言，何可拘泥至此，若必执此相责，则汨罗之沉，其系心宗国何若 ！宋玉《招魂》，略不之及，但言饮食宫室，玩好音乐，至于〔长发曼鬋〕，〔蛾 眉曼睩〕，简明喻之以淫也，将使《风》、《骚》说念绝矣！详味诗旨，牧之实有不 满公瑾之意。牧尝自夸知兵，好作大言，每借题自写襟怀。尺量寸度，岂是以阅神 骏于雌雄骊黄以外！黄白山评：〔唐东说念主妙处，正在随拈一事而诸事俱包括其中。若 如许意，必要将『社稷存一火』等字面真真写出，然后赞其接洽之地说念。具此诗解， 无怪宋诗远离唐东说念主一尘耳！〕 ○〔自制世间惟鹤发，贵东说念主头上不曾饶〕，〔年年检点东说念主间事，惟有春风不世情〕 ，此最粗直之句，而宋东说念主称之。《华清宫》二篇及《赤壁》诗，最有意味，则又敲 扑不已，可谓薰莸不辨。

■宋东说念主多不喜孟诗。严沧浪曰：〔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东说念主不欢。〕又曰：〔憔悴 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耶？〕《青箱杂记》曰：〔白乐天『无事 日月长，不羁天地阔』，此达人之词也。孟东野『外出即有碍，谁谓天地宽』，此 渺小者之词也。〕苏颍滨亦指此为〔唐东说念主工于为诗，陋于闻说念〕。东坡亦有《读孟 诗》曰： 夜读孟郊诗，细字如牛毛。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 孤芳擢荒秽，苦语馀诗骚。水清石凿凿，湍激不受篙。 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蟛●，镇日嚼空螯。 要当斗僧清，未足当韩豪。东说念主生如朝露，昼夜火煎膏。 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不如且置之，饮我玉卮醪。 愚意东野实亦诉穷叹屈之词太多，读其集频闻呻吟之声，使东说念主不欢。但天地， 《雅》亦有之，〔终窭且贫〕，《邶风》先有此叹。且尤不可与乐天比较，乐天二 十八而中春官，逾年即中书判拔萃，未几又以贤才正人对策高级，由畿尉拜翰林兼 拾获，迁左赞善，始一贬江州耳。然犹官五品，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施 及家东说念主。才数年，复以州守入为尚书郎知制诰，除中书舍东说念主。屡典名郡，东南山水 之区，恣其飞行。又入为文告监，太子客东说念主分司东都，刑部侍郎，领河南尹，改少 傅，以尚书终。其于遇合可谓荣矣。东野穷饿，不得安养其亲，五十始得一第，才 尉溧阳，又困于秃令。此其身世如何，而与白较。旁瞻念者但闻东说念主嬉笑，而遂责向隅 者耶？二苏皆幼年景名，虽有谪迁之悲，未历饥寒之厄，宜有不知此痛痒之言。且 韩诗虽气派胜之，而深厚处不足，故有〔吾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四方凹凸逐东 野，虽有离别无由逢。〕之句。此老自云：〔若世无孔子，失当在弟子之列。〕岂 轻于自贬者！黄白山评：〔诗以言志，故瞻念其诗而其东说念主之襟趣可知，苟戚戚于贫贱 ，则必汲汲于荣华。东说念主品如此，诗品便为之不高。虽声金石而词锦绣，何足取哉！ 东野诗，余亦不甚喜，以为『陋于闻说念』，诚然。贺君曲为回护，似若以其悲苦愁 叹为自然者，可知贺亦渺小之士矣。孟后考取，作诗云： 昔日朦胧不足嗟，今朝旷荡想无涯。春深似海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才获一第，便尔志清闲得，如此尤为吝惜。若愈尝作《送穷文》、《二鸟赋》，其 逼窄狭隘之胸，正与东野一样，安得不引为同调！〕至于贾虽工为咏物之言，仅律 诗有佳句，《风》、《骚》、乐府之体，实未之备。如《列女操》：〔波澜誓不起 ，妾心井中水。〕《薄命妾》：〔青山有蘼芜，泪叶长不乾。〕《塘下行》： 徒将白羽扇，调妾木兰花。不是城头树，那栖来往雅？ 《去妇篇》： 君心匣中镜，一破不复全。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瓜葛。 情深致婉，妙有讽 谕。若夫赠文应、说念月：〔不践有命草，但饮无声泉〕，〔寻常昼日行，不使身影 斜〕，贾虽经为僧，未能如此形容也。又如《赠郑鲂》曰： 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风雷。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 宋玉逞大句，李白飞狂才。苟非圣贤心，孰与造化该？ 勉矣郑夫子，骊珠今始胎。 《送豆芦策归别墅》曰： 短松鹤不巢，高日云始栖。君今潇湘去，意与云鹤皆。 力买奇险地，手开清浅溪。身披薜荔衣，山陟莓苔梯。 一卷冰雪文，避俗常自携。 《自述》则有〔此外有馀暇，锄荒出幽兰。〕此公胸中眼底，大是不可方物，乌得 举其饥寒失声之语而訾之！

■王勉夫《丛谈》中多辨论，余独喜其一则。乐天《长恨歌》〔夕殿萤飞想悄然， 孤灯挑尽未成眠〕，或谓岂有兴庆宫中夜不点烛，明皇自挑灯之理？王曰：〔此所 以状宫中向夜萧索之意，使言高烧画烛，贵则贵矣，岂复有长恨意耶？〕此言深得 诗东说念主之致，前说赤子强作解东说念主耳。黄白山评：〔白语诚失检，勉夫与黄公终属书生 之见。〕

■方回选《瀛奎律髓》，虽推尊少陵，其实未曾梦见，佳者多遗，閒泛者悉录。至 注解唐东说念主诗，尤多舛谬。黄白山评：〔此语通蔽，宋东说念主学杜之病，不啻方回一东说念主。 〕如韩偓《乱后春日路过野唐》曰：〔季重旧游多丧逝，子山新赋极追到。〕正指 魏文帝与质书〔元瑜长眠，化为异物。〕，及〔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何 可言耶〕诸语耳。且丕受禅，质会洛阳，拜北中郎将，封列侯，使持节督幽、并诸 军事。太和四年，入为侍中，其夏始没。《魏志》所载甚明。乃注云：〔吴质季重 为曹操所杀，致尧之交有为朱全忠所杀，引庾信子山赋事，可谓『极追到』矣。〕 余意此不徒胸无古今，并不解作家之意，试以偓语徐想之，亦何尝谓季重死耶！

■介甫云： 绿揽寒芜出，红争暖树归。鱼吹塘水动，雁拂塞垣飞。 宿鸟惊沙净，晴云漏昼稀。却愁春梦里，灯火著征衣。 方万里曰：〔未有名为好诗而句中无眼者，请以此瞻念。〕余意东说念主生好眼，只要两只 ，何须尽作大悲相乎？此诗曰〔揽〕，曰〔争〕，曰〔吹〕，曰〔拂〕，曰〔惊〕 ，曰〔漏〕，六只眼睛，难免太多。 ○此诗虽小失检点，本亦不恶，但尊以为法，则郭有说念之垫角巾也。黄白山评：〔 前两联第二第五并用单字，句法犯重；颈联又犯二单在第三第五，句法虽不重，而 亦欠变化。况『鱼』、『雁』之后，仍入『宿鸟』，意更重复。此诗殊不胜指摘， 尚云『小失检点，本亦不恶』，何其嗜臭如海夫耶！〕

■须溪评诗极佳，然亦有过当处。如张司业《节妇吟》：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绸缪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东说念主投军明光里。知君尽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存一火。 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再会未嫁时！ 此诗一句一行，语巽而峻，深得《行露》〔白茅〕之意。刘须溪曰：〔好自好，但 亦不宜系。〕余谓此说不唯苛细，兼亦不谙事宜。此乃寄东平李司空作也。籍已在 他镇幕府，郓帅又以书币聘之，故寄此诗。通篇俱是比体，系以明国士之感，辞以 表从一之志，两无所负。必如所云，则汉皋之驹亦不宜秣，《摽梅》之迨吉迨今， 何急不成待也！诗东说念主之言，可如是执乎！此种意见，与见馈牛酒而谮范睢者何异？ 黄白山评：〔按李司空即李师说念，乃河北三叛镇之一。张籍自夸儒者之流，岂宜失 身于叛臣，何论曾受他镇之聘与否耶！张虽却而不赴，然此诗词意难免周旋太过， 不啻如须溪所讥。安有以明珠赠罗敷有夫，而犹谓其『尽心如日月』者？且推『相 逢未嫁』之语，脱未受他东说念主聘，即当赴李帅之召，恐昌黎《送董邵南》又当移而赠 文昌矣。〕

■吾于古今东说念主论诗，虽不喜随风转舵，亦深恶洗垢求瑕。如罗昭谏《广陵开元寺作 》曰： 满槛山川漾落晖，槛前前事去如飞。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歌乐炀帝归。 广陵即汉淮南，隋江都，此系怀古之作，自引其地之事，犹咏金陵者多言王浚、陈 叔宝事也。高英秀乃云〔定是鬼诗〕，则少陵《玉台瞻念》〔遂有冯夷来击饱读，始知 嬴女善吹箫〕，刘梦得《赠王山东说念主》〔飞章上达三清路，受箓平交五岳神〕，亦神 怪诗乎？黄白山评：〔汉之淮南在寿春，刘安所都在北，故寿春有八公山，是其遗 迹。今误属广陵，勿论其作鬼语，而用事之误已为诗病矣。〕

■渔隐论诗，余多不以为善，独论义山《华清宫》诗〔难免被他褒女笑，只教皇帝 暂蒙尘。〕，〔用事失体，在那时非所宜言。〕此论甚正。黄白山评：〔此因明皇 不久回銮，特抑贵妃之好意思不足褒姒，而故作此语，不外翻『倾城』二字之案耳。李 意反言以咏本朝事为无害，岂知害不介意而在辞乎！〕凡遇宗社之祸，臣子当有〔 婺不恤纬〕之义，乃以〔暂蒙尘〕为笑耶？义山咏史，多好讪笑，如〔梁台歌管三 更罢，犹自风摇九子铃。〕〔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帝王猎一趟。〕〔如何一梦高 唐雨，自此无此入武关？〕然论前代之事，则足以备讽戒，昭代则不可，不曰〔定 、哀之间多微词。〕乎！黄白山评：〔『猎一趟』，本诗作『杀一围』，正用那时 冯小怜语，此误忆耳。〕少陵《北征》诗曰：〔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举六 军将士之事，而归之于明皇，内安玄礼等畏祸之心，外不致启强悍者效尤之志，又 见上皇能自悔过，不难忍情割爱，可以起遐迩臣民忠义之志，一言而三善备焉。义 山虽法少陵，惜犹昧其大段方位。

■〔砍取青光写《楚辞》，腻香春粉黑离离。冷凌弃有恨何东说念主张，露压烟啼千万枝。 〕用修曰：〔史书写《楚辞》，既是奇事，『腻香春粉』，形容竹尤妙。结句以情 恨咏竹，似是不类。然瞻念孟郊诗『竹婵娟，笼晓烟』，竹可言『婵娟』，情恨亦可 言矣。然终不若咏白莲之妙。李长吉在前，陆鲁望诗句非相蹈袭，盖著题不得避耳 。胜棋所用，败棋之著也，良庖所宰，俗庖之刀也，而工拙则相远矣。〕愚意〔无 情有恨〕，正就〔露压烟啼〕处见。盖因竹枝欹邪厌浥于烟露中，有似于啼，故曰 〔冷凌弃有恨〕，此可以形象会，失当以义理求者也。揣想此竹，必非琅玕巨干，或 是弱茎纤柯，不胜风露者。长吉立言自妙，不得便谓之拙。黄白山评：〔咏竹而言 啼，正用湘妃染泪之事，而模糊见之。不写他书，而写《楚辞》，其意益显。用修 所评，黄公所释，皆似隔邻话也。〕

■《淩歊台》诗曰：〔宋祖淩歊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用修曰：〔此宋祖乃 刘裕也。《南史》称宋祖清简寡欲，俭于布素，嫔御至少。尝得姚兴从女有宠，颇 废事，谢晦微谏，即时遣出。安得有『三千歌舞』之事？审如是，则石勒之节宫， 炀帝之江都矣。〕此论最当。又曰：〔唐诗至许浑，浅陋极矣，乃晚唐之最下者。 孙光宪曰：『许浑诗，李远赋，不如不作。』那时已有舆论。〕愚意〔浅〕则有之 ，〔陋〕亦未然。诗诚不成超出晚唐，晚唐不足许者更自无限。即如孙光宪，亦仅 能作《浣溪沙》、《菩萨蛮》小词，有何格律可称？用修尝称晚唐律诗，李义山而 下，惟杜牧之为最。又称韦庄诗多佳。韦读许诗曰： 江南才子许浑诗，字字簇新句句奇。十斛真珠量不尽，惠休空作碧云词。 杜牧又有寄浑之作曰：〔江南仲蔚厚情调，怅望春阴几首诗。〕其为绅士推许又如 此，将何所折衷！余以许诗如名花香草，虽不胜为栋梁，政自宜于觞咏，安得以一 诗失核而尽弃之！近朱平涵《涌幢小品》辩此诗曰：〔南宋凡有三祖，裕高祖，义 隆太祖，彧世祖。彧荒淫荼毒，『三千歌舞』，咏彧，非咏裕也。〕此辩亦妙，但 未有确见，尚未敢遽从。黄白山评：〔杜牧有『势比淩歊宋武台』句，裕谥武帝， 浑必指裕可知。彧虽亦谥孝武，然诗意似非指彧也。〕 ○作诗以心意为主，景与事辅之，兼之者宗工大师也，得一端者亦艺坛之秀也。许 诗情好景好，故意少事少。愚意西昆过于徵实，丁卯迹于空泛，俱是一病。若节取 之，则秦绨赵，均可适体，必重大帛之风，咸归并黜，好尚虽端，亦有目胶离朱 ，指捩工倕之叹。如 〔月过碧窗通宵酒，雨昏红壁客岁书〕，〔寒云晓散千峰雪，暖雨晴开一径花〕， 〔吴岫雨来虚槛冷，楚江风急暮帆多〕，〔风吹药蔓迷樵径，雨暗芦花失钓船〕， 〔秋寺卧云移棹晚，暮江乘月落帆迟〕，〔龙归晓洞云犹湿，麝过香山草自香〕， 〔兰叶露光秋月上，芦花风起夜潮来〕，虽言外不足，即景自工。况读其全集，绝 无荒淫之语，又不为怨怼之言，此亦得于温暖之教者。至其绝句，则又不在樊川之 下矣。王敬好意思曰：〔今五尺童子，才拈声律，便弃薄晚唐，自附初盛，使诵其诗， 果初耶盛耶，中耶晚耶！大都取法固当上宗，论诗亦莫轻说念。晚唐诗东说念主，如温庭筠 之材，许浑之致，见岂五尺童子下，直风会使然耳。览者悲其衰运可也。〕此论颇 公，非闻声而吠者。

■用修曰：〔晚唐之诗，分为二派，一片学张籍，一片学贾岛。其诗不外五言律， 起结皆平平。前联俗话，十字一串带过。后联谓之颈联，极其用工。又忌用事，谓 之点鬼簿。惟搜眼远景而深刻想之，所谓『吟成五个字，捻断数茎须』也。余尝笑 之，彼视诗说念也狭矣。《三百篇》皆民间士女所作，何尝捻须！今不读古而徒事苦 吟，捻断筋骨亦何益哉！真处之虱也。〕余意用修以此矫空疏之弊，诚为石论， 但两家诗派自分，其弟子得失亦自有别。张主言情，语多夷易。贾专写景，意务雕 搜。且张佳处本在乐府歌行，舍其委婉讽喻之章，而模其浅近，此诚庸劣。阆仙古 诗虽气格不靡，时多酸陋，短律推敲良具苦心，学之者专务于此，故时有出蓝之好意思 。两派中有善学不善学之分，概谓之〔虱〕，恐非自制。 ○贾五言律亦出自于杜，如〔颓龄催酿黍，细雨更移橙〕，〔帖石防颓岸，开林出 远山〕，〔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皆只写目 前之景，略不使事。至如〔仰蜂黏落絮，行蚁上枯梨〕，形容尤入僻细。但少陵不 专此一体，亦有使事者、言情者，正如郇公之厨，惟偕惟旨，贾体惟以海错供庖耳 。

■〔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窦融表已来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岂有 蛟龙曾失水？更无鹰隼与高秋。昼号夜哭兼幽显，旦夕星关雪涕收。〕顾璘曰：〔 此篇所言何事？次联通俗，不成风调。古东说念主纪事必明白，但至挑剔乃模糊，未有如 此者。〕余甚不服此论。按李集先有《有感二首》，注曰：〔乙卯年有感，丙辰年 诗成。〕其次篇有句曰〔临危对卢植〕，注曰：〔是晚独召故相彭阳公。〕余因得 尽解之，此诗正纪甘霖之事耳。〔丹陛犹敷奏〕，是韩约报甘霖降石榴枝上。〔彤 廷欻战争〕，是幕中兵见，仇士良仓皇捧乘舆入，召刘泰伦、魏仲卿帅禁兵击杀朝 士。〔临危对卢植〕，是士良以王涯手状上呈，召郑覃、令狐楚示之。〔始悔用庞 萌〕，是暗指训、注。〔御仗收前殿，凶徒剧背城〕，是军政皆归于两中尉，百官 入朝，至露刃夹说念。〔仓皇五色棒，掩遏一阳生〕，乃引魏武为洛阳北部尉杀蹇硕 叔父事。又曰古有清君侧，今非乏老到。素心虽未易，此举太无名。谁瞑衔冤目， 宁吞欲绝声〕，伤涯、餗、元舆辈谋之不善，而又重惜其冤也。〔近闻开寿宴，不 废用《咸英》〕，尤见举朝敛手，莫敢正言，感喟无穷。此篇题曰〔《重有感》， 首二句是言诸藩镇之拥兵者，责以主忧臣辱之义。窦融表已来关右〕，指昭义节度 刘从谏上表请王涯等罪名。〔陶侃军宜次石头〕，伤他镇无与之齐心，兼讽刘耽误 不进。〔岂有蛟龙曾失水，更无鹰隼与高秋〕，正言事皆决于北司，宰相惟行告示 ，安危系于外镇。〔昼号夜哭兼幽显，旦夕星关雪涕收〕，又举向时被祸之家，及 当今株蔓犹未绝者，浓烈言之。愚意旨山位屈幕僚，志存讽喻，亦可嘉矣。黄白山 评：〔『虎落平阳』喻君之失臣。时中东说念主诬宰相王涯、舒元舆等谋反，尽杀之，数 日间生杀除拜皆决于中东说念主，帝不与知，故有『虎落平阳』之喻。下句言朝廷不成正 中东说念主之罪，如鹰隼之不成顺秋令以击燕雀也。〕且此何事而可明白言之，读诗者又 可不按本末而妄议耶？ ○ 促漏遥钟动静闻，报章重叠杳难分。舞鸾镜匣收残黛，睡鸭香炉换夕薰。 归去岂知还向月，梦来那里更为云？南塘渐暖蒲堪结，两两鸳鸯护水纹。 顾璘曰：〔初联言夕景，次联言东说念主事，不知何故作一结如此！〕郝新斋曰：〔恨不 如姮娥入月，神女为云，又不如禽鸟之有匹也。〕愚意末句郝所言得之。第三联解 亦未是，〔向月〕、〔为云〕，言不可踪迹。合前后瞻念之，总一伤离惜别之词。此 诗非义山围聚之胜，但顾亦不知其旨。

■王元好意思摘国初句之工者，曰：〔入弘、正间，不复可辨，参之贞元、长庆，亦无 愧色。〕然如〔野店唤呼双骰酒，渔舟争买四腮鲈〕，犹是放翁风调也。〔白雪作 花东说念主面落，青山如凤马头看〕，亦似宋东说念主比较。 ○七言起句〔故东说念主已乘赤龙去，君独羊裘钓月明〕，愚意不唯太摹仿《黄鹤》，且 〔赤龙〕字过于色相，良非雅谈。又〔出墙老竹青千个，泛浦春鸥白一对〕，亦不 佳。

■文章声价自定，嗜好终是难皆。如老杜〔风急天高〕、〔玉露凋伤〕、〔老去悲 秋〕、〔昆明池水〕四篇，宁非佳诗，必欲取为全唐压卷，固宜来黠者之揶揄也。 钟生曰：〔老杜至处不在此。〕自是舆论。然选《诗归》终不周详删，仍取〔老去 悲秋〕、〔昆明池水〕，此所谓订价也。弇州尤爱〔风急天高〕一章，固是意之所 触，情文相会，犹宋孝宗独称〔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耳。然即此一诗，弇州 嫌其结弱，刘须溪则云结复郑重。平心瞻念之，弱耶？重耶？恐两公难免皆膜外之瞻念 也。此诗作于大历二年夔州时，〔艰艰辛恨繁霜鬓，陡立新停浊羽觞〕，自是情与 境会之言，不经播迁之恨者，固宜以常法律之。 ○弇州曰：〔『昆明池水』秾丽沉切，惜多平调，金石之声微乖耳。〕钟云：〔中 四语诵之心魂谡谡。〕觉钟所言殊有鲛客探珠之功。 ○近有刻杜律、韩文者，假托万历间楚中一钜公，评〔羞将短发回吹帽，笑倩旁东说念主 为正冠〕曰：〔落帽自佳，不必雪冤。〕。噫嘻！如此东说念主亦言诗乎？黄白山评：〔 此指郭明龙。〕钟曰：〔二句虽一气，然上语悲，下语谑，微吟自知，不得随口念 过。〕愚意此即弇州所云〔情生于文〕，正未易论。盖有出之者无意，而览之者实 际也。然弇州评此诗曰：〔首尾匀称而斤两不足。〕亦只是较量身材，未及细探情 之言。 ○论太白《凤凰台》结句，亦不足乃弟麟洲之语为当。

■弇州之才，吾所北面，独其论中晚东说念主，则如踞峰峦而下视，虽局面了然，未能周 悉幽隐。诗至中晚而衰，诚无辞于掊击。然读之亦甚草草，退之至谓〔本无所解〕 ，将《琴操》铭诗可一概抹却乎？黄白山评：〔此语过于轻浮，宋东说念主又过于推尊， 俱失当。盖其为文陈言务去，戛戛其难，而即以此为诗，故入生硬险峭一齐，终非 诗家正声。后东说念主过尊之，不则峻贬之，恐退之两不受耳。〕

■弇州曰：〔五言律差易得雄壮，加以二字，便觉忙绿，虽曼声可听而古色渐稀。 〕此言足令中晚东说念主心死。自然，与其伪古而为宋之江西派，则宁取曼声。

■弇州之论，似目空千古，实亦与古东说念主相互发明。其云：〔篇法有起有束，有放有 敛，有唤有应，一开则一阖，一扬则一抑，一象则一意，无偏用者。字法有虚有实 ，有沉有响，虚响易工，沉实难至。五十六字如魏明帝淩云台材木，铢两悉配乃可 。〕此即隐侯所云〔前有浮声，后须切响。一篇之内，音韵尽殊；一句之中，轻重 悉异〕意也。其云：〔篇法之妙，不见句法；句法之妙，不见字法。有俱属象而妙 ，俱钟情而妙，俱作高调而妙，直下不偶对而妙。兴与境会，神合气完。〕即严沧 浪〔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意也。 但以此律东说念主，则沈隐侯所云〔典正可采，酷不入情，博物可嘉，职成拘制〕者，未 免犯之。李卫公适情不取音韵者，良所悖也，恐为东野毕之御马耳。其后公安反唇 束缚，即是两骖之曳两服。

■谢茂秦论诗，不顾脾气义理，专重音响，所谓习制氏之铿锵，非关作乐之本意也 。其纠摘细碎，诚有善者，亦多苛僻。漫列数条：如论耿湋《赠田家翁》诗曰〔蚕 屋朝寒闭，田家昼雨閒〕，谓〔上句语拙，『朝』、『昼』二字合掌。〕愚意〔朝 〕者淩晨也，〔昼〕则卓午也，何为合掌？蚕屋因晓寒而闭，非镇日不开也。田家 当昼雨而閒，雨止则仍复作务，宁嬉坐镇日乎？此可谓妄生疮矣。 ○论蔡琰曰〔薄志节兮念死难〕，魏武帝曰〔周公吐哺，率土归心〕，〔即以周以 自任，又曰：『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老瞒如此欺东说念主。诗贵乎真，文姬得之 。〕愚意此真腐儒之言，操一生发语，那里非手掩其心，而漫以儿女子律子。 ○论贾岛《望山》诗曰〔长安百万家，家家张屏新。谁家最好山，我愿为其邻〕。 〔好山非近一家，何须择邻哉〕。余意此论尤谬，百万家虽同此山，峰峦向背，各 各不同，安得谓独无胜处？ ○论刘禹锡《送黔南僧》曰〔猿狖窥斋林叶动，蛟龙闻咒浪花低〕：〔太白《僧伽 歌》曰：『瓶里千年舍利骨，手中万岁猢狲藤』，词高气雄，大过禹锡。〕愚意太 白长歌，禹锡近体，体制自各不同。且太白二语，实不见佳，徒以雄才灏气行之， 遂弇其丑。正如长江中腐不成为累，非可指为好意思物也。禹锡难免涉于工丽，然如 澄练散绮，何遂欠安？ ○又曰：〔诗有简而妙者。如阮籍『一身不自卫，而且恋太太』，不如裴说『避乱 一身多』。戴叔伦『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不如司空曙『乍见翻疑梦』。沈 约『及尔同衰暮，非复判袂时』，不如崔涂『老别故交难』。张九龄『谬忝为邦寄 ，多惭理东说念主术』，不如韦应物『邑有流一火愧俸钱』。〕信如所云，诗只作一句耶？ 文东说念主驾轻就熟，偶尔写怀，简者非缩两句为一句，烦者非演一句为两句也。相接处 各有气脉，一篇自有大旨，那得如此苛断！ ○又曰：〔专于陶者失之粗略，专于谢者失之饾饤。〕此深合诗说念之言。独其自誇 以奇古为骨，善良为体，兼以初唐、盛唐诸家浑然一体，若蜜蜂历采百花，自成一 种佳味，与芳馨殊不调换，使东说念主莫知所蕴者，乃《暮秋寄怀徐子与》十二诗，读之 殊自平平。尤好笑者，如〔登眺秋光迥，浮沉暮气孤〕，〔地胜閒堪赋，杯清闷可 挥〕，〔鹤为閒处伴，菊是澹中花〕，〔妒久金增色，才孤剑养灵〕，此如何〔日 中市朝满〕，〔黄鸟度青枝〕耶？幸生至今，不为钟服役见也。 ○茂秦尝自设问答，曰：〔夫作诗者立意易，措辞难，然辞意相属而不离。若专乎 意，或涉接洽而失于宋体；工乎辞，或伤气格而流于晚唐。〕此真妙论。因立为内 外二说，请出一字以试心想，乃得〔天〕字，遂成若干句。至于〔鸱号月黑天〕， 〔长阴梦里天〕，〔灵聚洞中天〕，〔千江各贮天〕，〔说念在混茫天〕，〔气惨战 场天〕，〔波明日本天〕，〔丹薰夜里天〕，〔仰天心贮月〕，〔诸天际色界〕， 〔混沌是天胚〕，〔万物各天机〕，〔一法通天笠〕，谓之因字得句。复自誇太泄 天机。呜呼！如此天机，恐遭天压耳。 ○茂秦屡诲东说念主以悟，然所云悟，特声律耳。其得处为淹雅，失处则不免流于平熟。 诗法中固有〔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者，乌可拘此一途？黄白山评：〔此昌黎 语，渠于诗不得正高眼藏正坐此，而贺顾取之耶！〕

■从来文章必有所自能者，技成而善化辙迹耳。故细心以瞻念，虽韩、柳之文，李、 杜之诗，未曾无所本。而曰〔唐东说念主妙处正在无法〕，岂其然哉？拙者字比句拟，剽 窃成风，简直万口一响，若此诚陋。然曰〔信腕信口，皆成律度〕，亦终无是理也 。即如石公所称：〔古有以平而传者，如『睫在当前东说念主不见』之类是也；以俚而传 者，如『一百饶一下，打汝九十九』之类是也；以俳而传者，如『迫窘诘曲几穷哉 』之类是也。〕虽传正传其丑耳，如西施与嫫姆并传，遂谓嫫姆与西施并好意思耶？ ○石公曰〔古之为诗者，有泛寄之情，无直书之事；其为文也，有直书之事，无泛 寄之情。晋、唐以后，为诗者有赠别、有叙事，为文者有辩白、有论叙。架空而言 ，不必有其事与其东说念主，是诗之体已不虚，文之体已不成实矣。古东说念主之法，顾安可概 ！〕给以信如所云，则商、周十五国之篇，止有比兴而无赋；湘累纫椒兰，园吏之 言鹏，皆实有是事，亦不尽然矣。至盛推宋诗文，谓〔其中实有可以起秦、汉而 轶盛唐，韩、柳、元、白、欧则诗之圣，苏则诗之神。陶仅取其趣，谢仅取其料， 李、杜稍假以大〕，似犹出六子之下。以致以〔明诗文无一可传，可传者仅《劈破 玉》、《打枣竿》、《银柳丝》、《挂真儿》之类〕。此则古东说念主无舌，不成起之复 言，然后东说念主有眼，中郎亦不成遮之尽黑也。给以蹈袭者王莽法《周官》也，屏弃者 亦秦东说念主烧《诗》、《书》也。石公从陕还，亦自知悔，而年已不待。其弟《柴紫书 序》中屡言之，可谓善自救败。独恨其锄莠不尽，尚留俟后东说念主耘耨耳。

■钟氏《诗归》失不掩得，得亦不掩失。得者如五子开蜀说念，失者则钟饱读之享鶢鶋 。大率以深心而成僻见，僻见而涉支离，误认浅陋为精湛，读之使东说念主怏怏耳。然其 持论亦偏，曰：〔诗以静好柔厚为教者也，豪则喧，俊则薄，喧不如静，薄不如厚 。〕愚意远喧而取静可也，避豪而得闷不可也；戒薄而求厚可也，舍俊而奖纯不可 也。何须豪与俊独无诗，夏葛冬裘，曲房旷阁，固不可举一耳。

■唐武后于宫中习猫，使与鹦鹉共处，出示百官，传瞻念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太 后甚惭。事载唐史，千古以为笑柄。阎朝隐独赋《猫儿鹦鹉篇》，序曰： 鹦鹉，慧鸟也。猫，不仁兽也。飘荡其背焉，齧啄其颐焉，攀之缘之，蹈之履之， 弄之藉之，跄跄然此为自得，彼亦以为自得。畏者无所起其畏，忍者无所行其忍， 抑血属旧故之不若。臣叨践太子舍东说念主，朝暮陪伴，料想其事。圣上方以礼乐文章为 功业，朝野高兴，强梁充斥之辈，愿为臣妾，稽颡阙下者日万计。寻而八纮同轨， 实以为慧可以伏不慧，仁可以伏不仁，亦太平特地之明證。事恐久远，细腻所缺， 再拜稽首为之篇。 轰隆引，丰隆鸣，猛兽噫气蛇吼声。鹦鹉鸟，同资造化兮殊粹精。 鹔鹴毛，翡翠翼。鹓雏延颈，鶤鸡弄色。鹦鹉鸟，同禀阴阳兮异埏埴。 彼何为兮，隐隐振振？此何为兮，绿衣翠襟？彼何为兮，窘窘蠢蠢？ 此何为兮，好貌好音？彷彷兮佯佯，似妖姬蹝步兮动罗裳。 趋趋兮跄跄，若处子回眸兮登玉堂。爰有兽也，安其忍，觜其胁，距其胸。 与之放旷浪浪兮，从缓慢容。钩爪锯牙也，宵行昼伏无以当，遇之兮忘味。 搏击腾掷也，朝飞暮噪无以拒，逢之兮屏气。 由是言之，贪残薄则贤慧作，贪残临之兮不复攫。 由是言之，贤慧周则贪残囚，贤慧犯之兮不复忧。 菲形陋质虽贱微，皇王顾遇长明后。离宫别馆临朝市，妙舞繁弦杂宫徵。 嘉善堂远景福内，合欢殿上明光里。云母屏风文彩合，流苏斗帐烟草起， 承恩宴盼接宴喜。高视七头金骆驼，平怀五尺铜狮子。国有君兮国有臣， 君为主兮臣为宾。朝有贤兮朝有德，贤为君兮德为饰，千秋万岁兮心转忆。 此事于翰墨中最丑，即诗佳亦不足收，况鄙诞好笑若此。张说那时以为细腻罪东说念主， 此真定论。《诗归》独实之。钟曰：〔正理奇调。〕谭曰：〔忽然起止，雷霆风雨 。确然文书，忠臣仁东说念主。非以诗文为戏，乃一肚奇趣正理，触物动摇。且千古而下 ，皆有感于斯文。〕夫以朝隐诵猫为忠仁，则尔时胡延庆以丹漆书龟腹曰〔皇帝万 万年〕，李昭德刮之立尽，此殆不忠不仁之甚者耶！按《唐诗纪事》称朝隐〔性滑 稽，属词奇诡，为武后所赏〕。生见薄于本朝，忽崇拜于异代。余意选者不应悖谬 至此，老是阅《诗纪》时见其文学潦草而喜之，不考其何时何事也。孟子论诵诗读 书，而归之论世知东说念主，真不可草草。黄白山评：〔以此入钟、谭之罪，当亦俯首无 辞。〕又如孙想邈四言诗〔取金之精，合石之液〕，至〔南宫注名，北斗落籍。〕 ，何干细腻而亦载之？梁简文帝曰：〔未闻吟咏情味，反拟《内则》之篇；操笔写 志，更摹《酒诰》之作。『迟迟春日』，翻学《归藏》；『湛湛江水』，遂同《大 传》。〕自是格言，不得以耽于宫体非之也。

■宋之问《浣妙篇赠陆上东说念主》，后云： 自昔专娇爱，袭玩惟骄奢。达本知萧然，弃彼犹泥沙。 永割偏执性，自长薰修芽。携妾不障说念，来止妾西家。 钟云：〔『袭玩』二字，写尽儿女之情。自此以下，皆断念后语，非大本领东说念主不成 ，且不知。〕又云：〔恰是食火吞针技艺。〕总评曰：〔《浣纱篇赠陆上东说念主》，题 便妙矣，忽说出一段禅理，了无牵合，直是胸中圆透，拈著即是。〕余意越女自是 千载上东说念主，与尔时何涉？谭又云：〔将好意思色点化上东说念主，是从来祖师好诀窍。〕则何 不即作当今好意思妇东说念主语，却铺叙西施实事： 一行霸勾践，再笑倾夫差。一朝还旧都，靓妆寻若耶。 鸟惊入松网，鱼畏沉荷花。始觉冶容妄，方悟群心邪。 钦子秉幽意，众东说念主共称嗟。愿言托君怀，倘类蓬生麻。 将死东说念主说得活现也。明是寄托之词无疑。按宋龙门夺抱，昆明入选，自誇〔三入文 史林，两拜至人署〕，生平颇亦赫奕。后以转结安乐，太平嫉之，下迁越州长史。 史称其颇力为政，穷历剡溪山，置酒赋诗。〕此诗必作于越中，当是偶逢名僧，追 念旧事，所谓〔不向佛门那里消〕也。宋在韶州，尝谒六祖。又其《雨从箕山来》 曰： 瞻念花寂不动，闻鸟悬可悟。向夕闻天香，滞留不成去。 东说念主虽险竞，于禅乘似多夙根。如房融，二张之党，流高州后，能译《椤严》。文东说念主 慧业，数数有此。钟、谭专就浣纱及上东说念主评论，似未显着其作诗之意。 ○宋集有《梁宣王挽词》，即武三想也。次联云〔业重兴王际，功高复辟辰〕 ，乃暗攘五王之功。谭云：〔句法典重不痴。〕下云〔爱贤惟报国，乐善不防身〕 ，正指太子重俊事，巧为出脱。谭云：〔宰相要明此说念。〕此皆因止见题目为梁宣 王，不究其何东说念主也。宋尝有《代梁王妃让封表》，叙述三想存卒读，备极哀艳。又《 鲁忠王挽词》，即三想子崇训也。钟评其诗〔邦家锡宠光，存卒读贵贤人〕曰：〔存 不必言，说到卒读处，方知贤人关系。〕崇训国贼，果〔贤人〕耶？

■陈子昂《苏丘览古》曰： 南登碣石阪，远看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此与 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无异，固知阮诗陈所自出。钟氏乃谓〔因素铢两实远过之〕。又曰：〔陈子昂、张 九龄《感遇》诗，格韵兴味有远出《咏怀》上者。〕按张曰： 燕雀感昏旦，檐楹呼鸳侣。鸿鹄虽自远，哀音非所求。 即嗣宗〔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之意，关联词张诗亦自出于阮。乃云：〔不可语 千古臆东说念主。〕先大骂作防川之势以鄣众口，口岂终壅哉！按钟云：〔古今以嗣宗《 咏怀诗》，几于比《古诗十九首》矣。〕尽情删之，止存三首。又评太白《古风》 曰：〔此题六十首，太白长处殊不在此，而难免以六十首故得名，名之方位，非诗 之方位也。〕亦止存一首。伯敬见东说念主所称，便欲寻事作闹以见奇，诗之辱骂，何由 可定！渠自读古东说念主草草，古东说念主不受诬也。

■张九龄《庭梅》诗曰： 芳意何能早，孤荣亦自危。更怜花蒂弱，不受岁寒移。 朝雪那相妒，阴风已屡吹。馨香虽尚尔，飘飖复谁知！ 《诗归》曰：〔梅诗如此，无声无臭矣。『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好意思东说念主来』， 肤不可言。〕余瞻念此诗，字字危栗，起结皆自占地步，恰是寄托之词，亦犹《咏燕 》，特稍深耳。若只作梅花诗看，更谓梅花诗必当如此作，岂惟作家之意天河，诗 说念亦隔万重。

■《诗归》之谬，尤在李、杜。如《客居》诗，止是牵尔写怀之作，原不足选。至 其后有句云〔卧愁病脚废，徐步示小园〕，钟云：〔『示』字妙。〕按本集乃〔视 〕字，细味文理，亦〔视〕字为妥；作〔示〕字者，写《诗纪》东说念主一时笔误耳。偶 见其新，遂称为妙。好奇之僻，其蔽为愚，真可一笑！黄白山评：〔按全书赏误字 者非止一字，总之要而言之，曰不学不想耳。即选杜而论，『新饮闻黄粱』，『 闻』本作『间』；『辱马马尾焦』，『尾』本作『毛』；『并驱纷游场』，本作『 并运行莫当』；『足以送老姿』，本作『足为送老资』；『御厨丝络送八珍』，本 作『络绎』；『爱竹遗儿书』，『遗』本作『遣』。〕。 ○《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宿赞公土室》曰： 出郭眄细岑，披榛得微路。溪行一活水，蜿蜒方屡渡。 钟云〔此必浣溪也，二语至今犹是浣溪实录。〕盖徒闻公之筑草堂于浣花溪上耳， 然浣溪平定成都。赞公以与房琯游从，谪秦州安置。少陵自华之秦，因赞公称近郭 有岩窦之胜，意欲留居，故寻置草堂地，则此溪自是秦州山中之溪，与百花潭上何 与？伯敬看诗极有深心，动笔则多卤莽，往往情生于文，凡事以意为之。黄白山评 ：〔所谓『深心』者，如东说念主往长安，不由大路，误入山乡僻县，指说村落儿女之事 ，究竟未到长安。〕）又如评〔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东说念主。〕曰：〔许妇 东说念主扑枣已是细故，况吴郎之枣乎？当看其作诗《又呈吴郎》，是多么念头！〕如此 接洽亦妙。但此诗之前，先有《简吴郎功令》一诗，乃公借瀼西堂与居者，则枣固 是公所植，非吴郎枣也。此总因止看《诗纪》，未曾再参他本故。 ○钟云：〔七言律诸家所难，老杜一东说念主选至三十首，不为严且约矣。〕然于寻常口 耳之前，东说念主东说念主歌颂，代代尸祝者，十或黜其六七。友夏云：〔既欲选出真诗，安得 顾东说念主唾骂！〕余意欲选真诗，不宜以同异作意细推。钟意先务东说念主弃我取，安得不僻 ，僻则安得可以！钟已吹竽，谭复建饱读从之。如评《覃山东说念主隐居》曰：〔此老杜真 本领，何不即如此作律，乃为《秋兴》、《诸将》之作，徒费气力，烦识者一番周 旋耶！〕夫嗜好不同，如屑屑较量，羊枣脍炙，固是拙陋，乃自甘腐鼠，遽哧鹓雏 ，亦何器识哉！按《诸将》曰： 汉家陵墓对南山，胡虏千秋尚入关。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东说念主间。 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殷。几许材官守泾渭，将军且莫破愁颜。

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旌。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北方兵？ 胡来不觉潼关口，龙起犹闻晋水清。独使至尊忧社稷，诸位何以答升平！

洛阳宫殿化为烽，休说念秦关百二重。沧海未全归禹贡，蓟门那里觅尧封？ 朝廷衮职谁争补？宇宙军储不自供。稍喜临边王相国，肯销兵甲事春农。

归来扶桑铜柱标，冥冥氛祲未全消。越裳翡翠无消息，南海明珠久寥寂。 殊锡曾为大司马，总戎皆插侍中狗尾续。热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圣朝。

锦江春色逐东说念主来，巫峡清秋万壑哀。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望乡台。 主恩前后三持节，军令分明数碰杯。西蜀地形宇宙险，安危须仗出群材。 首篇〔玉鱼〕、〔金碗〕，是言兵燹之馀，冢墓多伤。次作言张仁愿筑三受降城， 本欲界别表里，今反仗回纥扶直，恃功焚掠，两致东京涂炭。第五句〔胡来不觉潼 关口〕，〔不觉〕二字最妙，即孟子所云〔委而去之，地利不如东说念主和〕也。末句〔 独使至尊忧社稷，诸位何以答升平〕，读至此，真令顽者横颜，懦者竭力，可谓深 得讽喻之说念。第三篇首句言回纥焚掠之苦，次句指怀恩之变，二寇屡入。〔《禹贡 》〕、〔尧封〕，是言安、史虽诛，卢龙、魏博诸镇，犬牙负固。故前责诸将之逗 留，后奖边臣之效职，八句中劝惩咸备。第四篇〔越裳翡翠〕、〔南海明珠〕，是 言拥兵者专殖自命，孝顺亏缺，即《春秋》诘苞茅意。固知作诗须通经术，亦不啻 毛氏一家也。惟末篇光焰稍减，乃因严武初丧，郭英乂骄纵，恐复致乱，故先叙武 事，末又吩咐郑重，有阴沉彻桑之虑。余尝谓此数诗可与《小雅雨无正》篇相匹， 反谓其〔徒费气力，烦识者一番周旋。〕。如此周旋，恐老杜正不屑也。黄白山评 ：〔按所述诸作，事实亦失覈。『胡』字两首并指禄山，『西戎』则指吐蕃。此都 略过，而专归罪于回纥。那时还原东京，史虽有回纥纵兵大掠之语，然在还原西京 之后。此云『洛阳宫殿化为烽，休说念秦关百二重』，语势由洛阳而及长安，自指禄 山陷两京之事无疑。而五首大指总包括『只在贤人翊圣朝』一句，是以深责那时诸 将不成为至尊分忧，惟严公可当一面，而本日遂无其东说念主也。贺徒知赏《诸将》之作 ，以诮钟、谭之孟浪，而所评又复不成中的，洵说诗之难如此。〕 ○谭又评《喜达行在所》曰：〔《诸将》诗肯如此作念即妙绝，岂七言难于五言，子 好意思亦尔耶！〕余谓此言尤妄。按《达行在》诗曰： 西忆岐阳信，无东说念主遂却迥。眼穿当落日，心死著寒灰。 雾树行相引，连山望忽开，所亲惊老瘦，艰苦贼中来。

愁想胡笳夕，悲惨汉苑春。生还本日事，间说念暂时东说念主。 司隶章初睹，南阳气已新。喜心翻倒极，抽搭泪沾巾。

死去恁谁报？归来始自怜。犹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 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 此是子好意思身陷贼中，艰辛窜徒，得赴行在，同感身受，不觉悲喜交集。《诸将》诗 乃流寇剑南，风闻现象，不胜一火羊补牢之虑。局中事外，如何可同，率尔谎言若此 。 ○《承闻河北诸说念节度入朝高兴标语》曰： 袼褙见事若通神，圣哲为心小一身。燕赵休矜出好意思人，宫闱不拟选东说念主才。 钟云：〔一段善后之意，说得微婉，妙妙！〕细想此语未尽。宪宗时，高崇文擒刘 辟，辟有二妾，皆殊色，监军请献之，崇文不从，以配将吏之无妻者。少陵固亦此 意，盖不胜有施女夏，文衣馈鲁之虑耳。 ○《秋兴》诗体高格厚，书不宣意。以〔秋兴〕命篇，乃因秋起兴，非咏秋也。其 言忽而蜀中，忽而秦中，忽而写景，忽而言怀，忽而壮丽，忽而荒凉，忽而直陈， 忽而隐喻，正所谓哀伤之至，语言失伦，或笑或泣，苦乐自知者。钟云：〔《秋兴 》无意八首耳，非必于八也。今东说念主诗拟《秋兴》已非矣，况舍其所为《秋兴》，而 专取盈于八首乎？胸中有八首，便无复《秋兴》矣。〕此言自当，然因拟者之八首 ，并弃杜之《秋兴》，仍是胸中有八首，无《秋兴》也。桓温声雌，并嗤越石乎？ 然如评〔避东说念主焚谏草，骑马欲鸡栖〕，〔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云：〔前诗结 语是大臣之体，此二句是谏臣之心。〕评〔无才逐仙隐，不敢恨庖厨〕云：〔读此 知世上明智东说念主取祸，不得藉口『高才』二字。大抵古东说念主看『才』字尽深，论说念术； 今东说念主看『才』字浅，论伎俩。〕真使东说念主跃然起舞。

■太白高旷东说念主，其诗如大圭不琢，而自有夺虹之色。读者如泛江海，忽而鼍怒龙吟 ，金支翠旗，忽而波澄如练，一日沉，不可以溪潭沼之瞻念之也。钟、谭细碎 东说念主，喜于幽寻暗摸，与光明郑重者气类固自不侔。故《诗归》所选李、杜尤舛，论 李之失，视杜尤甚。

■孟襄阳《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曰：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东说念主归欲尽，烟鸟栖初定。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钟云：〔此『尽』字不如用『稀』字妙。〕《采樵作》曰： 采樵入深山，山深树重叠。桥崩卧槎拥，路险垂藤接。 日落伴将稀，山风拂罗衣。长歌负轻策，平望野烟归。 钟云：〔瞻念此『稀』字，远胜『樵东说念主归欲尽』『尽』字矣。〕余意〔日落〕与〔已 瞑〕，亦微分早暮。〔日落伴将稀〕，是樵子渐去，见己亦当归。〔樵东说念主归欲尽〕 ，是行东说念主已绝，丁犹不至，有〔搔首迟疑〕之意，故抱琴候之。自是各写所触，何 必同？黄白山评：〔余谓不必论二首之意互异，即『樵东说念主归欲尽』五字，进口亦自 宜仄音，换平声『稀』字不得。〕

■伯敬尤推刘慎虚，其言曰：〔妙在止十四首，一字去不得，其宅心狠处，全在不 肯多。〕然瞻念殷璠所称〔归梦如春水，悠悠绕老家〕，又〔驻马渡江处，望乡得归 舟〕，皆在十四首外，则刘诗遗失多矣。东说念主生后世，不宜据所闻见，悬断古东说念主。钟 尝云：〔李贺投溷诗无复佳者。〕即此种论头也。僻不足怪，笑其辩而坚耳。 ○王之涣开元中有驰名，今惟传四绝句，又不尽佳。若果止四绝，则旗亭中亦不敢 与少伯、达夫以歌辞之多寡角输赢矣。刘诗之传不广，亦王类也。

■王昌龄《风凉原上作》曰： 阴岑宿云归，烟雾湿松柏。风凄日初晚，下岭望川泽。 远山远晦明，秋水沉白。佳气盘未央，圣东说念主在凝碧。 关门阻宇宙，信是帝王宅。海内方晏然，庙堂有奇策。 时贞守全运，罢去游说客。予忝兰台东说念主，幽寻免贻责。 钟云：〔管、商试验语。〕谭云：〔『幽寻免贻责』，有不敢游乐之间之意。读前 『海内晏然』数语，可谓防备经济。经济东说念主在山水间，有很多经管，与俗宦不同。 〕余瞻念此诗，则绝否则，乃伤才智之士无所宅心。按唐史称上自东都还，林甫知意 厌巡狩，乃与牛仙客谋，增近说念粟赋及和籴以实关中。数年积累稍丰，上因谓宇宙 无事，安堵无为，悉以政治委林甫。林甫欲专大权，蔽塞东说念主主视听，召诸谏官，语 以立仗马，黜补阙杜琎为下邽令，自是谏诤路绝。篇中〔晏然〕、〔奇策〕，殆实 有所指也。庙堂障翳太平，中外以言为讳，不●彻桑未雨，屏弃智谋之士，故亦欲 以苟容免咎，此所谓以嘻笑为裂眦者。然瞻念其《寄侍御弟曰：〔不应百尺松，空老 钟山霭。〕《裴六书堂》曰： 窗下长啸客，区中无遗想。经纶精微言，兼济当独往。 《箜篌引》曰：〔仆本东山为国忧，明光殿前论九畴，簏读兵书尽冥搜。〕少伯自 是有志用众东说念主，但评此诗末语，则非是。

■崔曙《颍阳怀古》曰： 灵溪氛雾歇，皎镜清心颜。空色不映水，秋声多在山。 众东说念主久疏旷，万物皆自閒。白鹭寒更浴，孤云晴未还。 昔时让王者，此地闭玄关。无以蹑高步，悲惨岑壑间。 《诗归》评曰：〔丑字气馁。〕然旧本实〔柴关〕也。此诗甚佳，但因传写者或点 画之讹，或动笔之误，遂尔减价。又其《途中晓发》曰〔晓霁长风里，劳歌赴远期 。云轻归海交〕，谭云：〔奇〕。按旧本乃〔疾〕字，瞻念下文〔月满下山迟〕，其 为〔疾〕字无疑。率尔毁誉，何不想之甚！黄白山评：〔按《史记》云：『箕山有 许由冢。』『玄关』字盖指此。钟评固不足谪，然旧本改『柴』字，亦失作家本意 。〕又评：〔『海交』，今《诗归》仍作『疾』字。按此书翻板非一，岂贺所见本 误作『交』字耶？第『交』字系平声，律诗无此体，贺亦不言，必本书已误，而贺 刻诗话又再误耳。〕

■朱庆馀 满酌劝僮仆，好随郎马蹄。春风慎行李，莫上白铜鞮。 钟曰：〔此诗笃情重义，远胜『欲别牵郎衣』一首者，以『满酌劝僮仆』五字意头 不同故也。〕余意孟诗亦自佳。孟题曰《古判袂》，乃是拟作；此题曰《送陈标》 ，乃是自写襟怀。孟诗乃伉俪之言，故语中半含娇妒；此诗乃友一又之语，故言外寓 有箴规。同床各梦，不足相形。

■《和晁同庚九日见寄》曰： 仰看鸾鹄刺天飞，荣华功名老不想。病马已无沉志，骚东说念主长负一秋悲。 古来重九皆如此，别后西湖付与谁？遣子穷愁天有意，吴中山水要清诗。 谭云：〔游止山水好景，每寻替东说念主不得。况坡老开浚西湖，多么关情，决不忍寄托 与俗东说念主矣。〕此评亦好，但作诗时子瞻自杭州通守转密州，西湖尚未开也。此与伯 敬硬断老杜西枝村寻置草堂地为成都草堂同病。黄白山评：〔余尝谓二君评诗，俱 是闭著眼睛话语，此其学识绵薄僻陋使然，犹不足怪。乃二三十年中，浅陋无识之 士，从风而服，尽奉其所学而学焉，几如一瞽牵众瞽号呼丐食矣。〕

■谭评苏诗，大致不离于僻。然有当佩服者，一曰：〔笔不加点，倚马万言，此语 极误东说念主。纵使真才士，何妨稍一停研，而刺刺束缚，取一时庸众张目也。每读坡公 诗，恨不得同期，以此言进之。〕又评其〔玄鸿横号黄桷岘，皓鹤下浴荷湖〕等句 曰：〔世岂少故作艰奇者，欲绝其源，且恨莫由，奈何复导之使有其词也！此等诗 ，昌黎、东野诸东说念主，不得不任其过。〕二议真故意细腻。

■古东说念主和意不和韵，故篇什多佳。始于元、白作俑，极于苏、黄助澜，遂成艺坛业 海。然如子瞻和陶《饮酒》，虽不似陶，尚有双雕并起之妙。至子由所和，竟不知 何语矣。子瞻于惠州炙食羊骨，谓子由三年堂庖所饱刍豢，灭齿而不得骨，岂复知 此味？此诗和于秉政时，宜其强笑不乐也。然余喜其〔生平不饮酒，欲醉何由成〕 ，反真率得陶致。

■《大风歌》心直口快，卓伟不群。即《鸿鹄》酸楚之音，犹有笼罩一生之气。太 宗沾沾花消功烈，障翳治平，即此便输汉祖一筹，不徒骨之靡弱。 ○〔萤火不温风〕，真为宫体之靡。〔圆花钉菊丛〕，何来此丑字！

■〔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岂徒宫闱中，士之变塞者类然也。此语殆参透东说念主 情。 ○贤妃诗饶有气骨，殆非上官婉儿可比。

■《黄台瓜辞》不唯音节似古乐府，〔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言外有身不足 恤，忧在宗社意，较之《小弁》尤婉尤痛，读此益叹退之《履霜操》之浅。

■贞瞻念诸公，整缮有馀，警悟不足。惟魏郑公《述怀》一篇，磊落露骨性，虞永兴 《织锦曲》，情事如见。马宾王《浮江旅想》，杨景猷《还山宅》、《夏季应诏》 ，皆歌合律、舞应节之作，已为王子安、杜必简之先鞭矣。

■诗之乱头粗服而好者，千载一渊明耳。乐天效之，便伤俚浅，惟王无功差得其彷 佛。陶、王之称，余尝欲以东皋代辋川。辋川诚佳，太秀，多以绮想掩其朴趣。东 皋潇酒落穆，大大咧咧，如〔来时常说念贳，傀怍酒家胡〕，〔家贫留客久，不暇说念 精粗。〕若夫〔再会宁可醉，定不学丹砂〕，〔昔我未生时，谁者令我萌？弃置勿 重陈，委化何足惊〕，真皆得丧、一死生之言。旷怀高致，其东说念主自堪尚友，不徒音 响似之。 ○摩诘曰： 五帝与三王，古来称正人。宣战将揖让，毕竟何者是？ 识田中尚费此一番盘曲。无功直曰： 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不如高枕上，时取醉消愁。 个中纤影不留矣。 ○彭泽、东皋，皆素心之士，陶为饥寒所驱，时有凉音；王黍秫果药粗足，故饶逸 趣。以九方皋相马法瞻念之，顾不天河。

■《在狱咏蝉序》曰：〔有目斯开，不以说念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 其真。〕钟惺曰：〔『俗厚』『厚』字，形容好笑。〕此解妙而未畅。隐然写出狂 狷一段，踽踽，不肯阉然媚世意。中联云〔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尤肖 才东说念主失路之悲，读之涕泗欲下。 ○《帝京篇》，铨官时吏部侍郎裴行俭索文，作以献者也，故淋漓磊落，竭其才想 。今东说念主或病其过于横溢。余以读诗者如中语省俭，自不作露台可耳，必不得谓未央 壮丽，追罪萧何。 ○《代女羽士王灵妃赠羽士李荣》曰：〔传话河滨值查客，乍可仓卒共百年，谁使 遥遥期七夕。〕大是情至语。后又云： 假令白里似长安，须使青牛学剑端。萍风入驭来应易，竹杖成龙去不难。 用事尤切。余于众选外特搜此篇。黄白山评：〔《帝京篇》凡六百馀字，此篇尚多 彼字百馀。彼以长安中事铺叙，其冗长犹可耐。此不外说念男女情事，堆砌饾饤，殊 觉可厌。篇中历叙其初相悦后相睽之意，而望其复合，而题特为女羽士赠男羽士， 真不可解。贺特取此，若自矜具眼，何也？〕

■骆好徵事，故多滞响。王工写景，遂饶秀色。至如〔海内存心腹，海角若比邻〕 ，真实理至不磨，东说念主以习闻不觉耳。张曲江〔至好无遐迩，万里尚为邻。〕，亦即 此意。 ○《采莲曲》末叙暮归曰： 正逢广大江优势，又值徘徊江上月。徘徊莲浦夜再会，吴姬越女何丰茸？ 共问冷光沉外，征客关山路几重？ 不特迷离婉约，立场撩东说念主，结处尤得脾气之正。

■杨盈川诗不成高，气殊苍厚。〔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愤语，激而成壮 。

■卢之音节颇类于杨，《长安古意》一篇，则杨所无。写豪狞之态，如〔意气由来 排灌夫〕，尚不足奇；〔擅权判荫庇萧相〕，虽萧无此事，俨然如见霍氏淩蔑车千 秋，赵广汉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东说念主跪庭下。黄白山评：〔此萧相非指萧何，似言萧 望之为前将军辅政，其本传自云：『吾尝备位将相。』传又云有司奏望之欲『排退 许、史，擅权擅朝』。那时擅权擅朝者，实许、史辈，而讽有司奏望之云云，盖排 陷望之，所谓『荫庇萧相』者，正指此事。『擅权』自指许、史，与上句『意旨』 指田鼢一例。今乃以擅权属萧相，而误以为萧何，又谓其『无此事』，如此解诗， 不顾识者喷饭耶！〕至摹写游冶，〔北堂夜夜东说念主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亦为 酷肖。自寄托曰： 寂寥寂寥杨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特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东说念主裾。 不唯视《帝京篇》结语蕴藉，即高达夫〔有才不肯学干谒〕，亦逊其温暖郭厚也。 但《行路难》尘言滚滚，何以至是！少陵曰：〔王杨卢骆那时体，轻浮为文晒未休 。〕若如此篇，亦不得专咎东说念主轻浮。

■诗与乐通，其声宜直廉，不宜粗厉。凡号雅音者，不徒黜淫哇之响，并宜去嘄噭 也。吴少微、富嘉谟力矫颓靡，张说譬之〔浓云郁兴，震雷俱发〕，亦犹丘门怪由 瑟之意，故必〔穆如清风〕者，斯为承。盖扶轮起靡之功，独归之陈射洪耳。 ○朱子称〔《感遇》诗词旨幽深，音节豪宕，恨其不精于理，自托仙佛之间以自高 。〕此真眼中金屑之见。况〔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功尚未可，东说念主力安能存 。〕正指尔时天国大像诸事，方有讽喻，乃以为讥耶！

■杜必简散郎轩豁，其用笔如风发漪生，有遇方成圭，遇圆成璧之妙。即作磊砢语 ，亦犹苏子瞻坐桄榔林下食芋饮水，略无攒眉苦脸之态。此僻涩苦寒之对剂也。但 上苑芳非，止于明媚之瞻念。

■古称沈为靡丽，今瞻念之，乃见朴厚耳。其云〔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正就其 回忌声病言也。然朴厚自是初唐风俗，不足矜，当取其厚中带动，朴而特警者。如 《芳树》、《和赵麟台元志春情》、《叹狱中无燕》、《和元万顷临池玩月》，最 其振拔。昔东说念主不解，钟氏始为表章，可谓有功于沈。 ○长律至沈而工，较杜、宋实为严整。然惟〔卢家少妇〕篇，首尾温丽，馀亦中联 警耳，结语多平熟，易开东说念主浅率一齐，若从此发轫，恐不高。 ○沈以排律名，但读其应制酬赠诸篇，难免如暑月中衣冠饮宴，刍豢盈盘，歌吹满 耳。 ○沈非宋敌，不独《晦日昆明》一结也。独《从驩州廨移住山间水亭赠苏使君》末 云〔古来尧禅舜，何须罪驩兜〕，宋不成说念。虽是愤语，却超卓非凡。

■宋古诗多佳，真苦收之不尽。律诗卮从、应制诸篇，实亦不成高出于沈。山水丽 情，则沈犹竹生云梦，宋则伶伦子吹之作凤鸣矣。 ○《龙门应制》，宋生平最得意之时也。《明河篇》，极沮丧之事也。《明河》事 丑耳，诗固佳。《龙门》流利流通费事，意态层折大不如。呜呼！一东说念主之诗有遇不 遇，尚无对于优劣，况士之饮●者！ ○《晦日昆明应制》，精密警丽，自不待言，但反覆读之，终篇有颂无规，律以《 卷阿》矢音之义，即宋固非其至。黄白山评：〔以此责宋，是犹责宰嚭以忠谏，责 孙弘以直言耳。〕） ○延清谄附易之，谪泷州，逃归匿张仲之家。仲之谋诛三想，安王室，即令兄子昙 上变丐赎罪。倾险如此，而曰〔自惟最忠孝，斯罪懵所得〕，又曰〔吾惟抱忠信， 吟啸自安閒〕，真实厚颜。然每遇山川禅隐，则津津孜孜，名言如屑。至如〔莫使 驰光暮，空令归鹤怜〕，〔大隐德所薄，归来可退耕〕，〔去去独吾乐，窝囊愧此 生〕，虽违心之论，却辞理兼至，殆所称猩猩东说念主语耶！ ○《牛女》诗： 失喜先临镜，含羞未解罗。谁能留夜色，来夕倍还梭。 声容意态，无不婉婉可想，较杜必简〔那堪尽此夜，复往弄残机〕，情味殊深矣。 杜临没时谓宋曰：〔吾在，久压公等。今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东说念主。〕此正文东说念主 大言自矜，犹盈川之〔耻居王后〕耳。如宋襄公自视为皆桓公后一东说念主，目中无楚， 究其实绩，未见相敌也。 ○〔夜弦响松月，朝楫弄苔泉〕，〔气青连曙海，云白洗春湖〕，〔雨色摇丹嶂， 泉声聒翠微〕，造语之妙，可谓前淩谢脁，后挈王维。

■刘庭芝藻想快笔，诚一时俊才，但多倾怀而语，不肯留馀。如《采桑》一篇，真 寻味无穷。《春女行》前半亦婉约可想，读至〔忆昔楚王宫〕以下，不觉兴阑东说念主倦 矣。钟氏盛称之，独贬其《代悲白头翁》。此诗悲歌历落，昔东说念主之赏自不谬，特亦 微嫌太尽。 ○《孤松篇》极多佳想，及瞻念宋延清《题张老松树》诗，便觉宋劲净，刘遝拖，大 有老稚之别。余尝谓刘诗如花落鸟啼，宋诗似万千气象，不徒手笔迥异，各有长处 。宋实出于刘上，何苦夺其句而杀之！况〔本年花落心扉改，来岁花开复谁在〕， 亦甚无奇，弇州之辨良是。

■《哭故东说念主》曰：〔平生不得意，泉路复如何？〕悲不必言，正妙于诞。高适〔夜 台犹孤苦，疑是子云居〕，语较酸咽，固不足此之圆傲。 ○ 石家金谷从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时可喜得情面。 起甚匆忙。 君家闺房不曾难，常将歌舞借东说念主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贵势力横辩论。 叙甚切直。 辞君去君终不忍，猝然掩袂伤铅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朱颜为君尽。 语甚决绝。盖胸中悲愤填膺，无暇为温暖之音矣。尝想徐生之〔无复嫦娥影，空留 明月辉〕，即崔郊〔从此萧郎是路东说念主〕，皆哀婉而不甚浓烈。左司虽负柔情，实饶 气性，瞻念其生平所作，如〔羞将憔悴日，提笼逢故夫〕，〔还君结缕带，归妾织成 诗〕，常有宁瓦全不瓦全之意。即《定情篇》，新婚之始也，相与游园，遽感寒竹 ，而曰：〔君念春光好，妾向春光啼。〕中间叙述班姬、刘兰芝、秋胡妇，下逮娼 楼，凡须眉之亏心者，刺刺束缚。能矜恤妇东说念主娇妒至此，必自情深，不解作薄倖事 矣。身不成负东说念主，亦不成忍东说念主负之。绿珠命篇，固以卫尉自拟，直邀之死，期以身 殉也。 ○钟曰：〔『歌舞借东说念主看』，自是快事。然『招客亦须择东说念主』，武后此语，何可不 熟读！〕余意既借东说念主看，承嗣之焰，岂可复拒，与安昌侯仅以卮酒赐彭宣事不同也 。〔情知点污投泥玉，犹自辩论买笑金〕，梦得复抱此恨，唐时乃有此恶俗。

■崔与苏滋味、李峤皆名，似为秀出，又合杜审言为〔文章四友〕，则气力亦似差 逊。〔闻有冲天客，披云下帝畿〕，诚媚灶之词，然事丑而词则工。如 三年上宾去，千载复来归。中郎才貌是，柱史姓名非。 天仗分旄节，朝容间羽衣。朝朝缑氏鹤，长向洛城飞。 俨然若一真王子晋也。

■读李巨山咏物百馀诗，固是淹雅之士，但整核费事，未甚精出。即如《芙蓉园应 制》〔飞花随蝶舞，艳曲伴莺娇〕，较〔风来花自舞，春入鸟能言〕，其意相越几 何？经慧笔便成秀句，天才洵不可强。

■初唐应制，千口一声，惟崔澄澜力自振拔，与崔、李较，文翎锦翰中，一抟霄翮 也。〔时来矜早达，事往觉前非〕，懊丧时语，可谓名言。襄州还，行复不悛，令 东说念主有盆成括之叹。

■《宝剑篇》豪气逼东说念主，自是磊落丈夫本色。独其乐府诗，又何凄艳动东说念主也。谁谓 儿女情长，则袼褙气短乎？

■燕公中年淹絷江潭，曲江晚亦贪污荆楚，其诗皆多哀伤憔悴。然燕公惟切归阙之 想，曲江已安止足之分，恬竞自别。言发于衷，作家亦不自知也。 ○燕公热中躁进东说念主也，然亦有见说念之言，如〔息心瞻念有欲，弃智反无名〕，是大解 东说念主语。 ○钜丽之词，切核始妙。《过宁王宅应制》曰〔帝尧敦族礼，王季友兄心〕，真为 极笔。王有让位之好意思，斯言深入其事，非泛常桐叶、棣华酬酢语也。若岐、薛诸王 宅，便那借不得矣。又《王浚墓应制》曰〔有策擒吴嚭，窘态让范宣〕，两语切过 昭然，无忝诗史。 ○〔雁飞江月冷，猿啸野风秋〕，东说念主东说念主称之。然〔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已 先为上官仪说念过。王武子琉璃匕中自多甘脆，何须效石家韭齑哉！故不取。 ○燕公大雅之才，虽轩昂不受羁绁，终带声希味澹之致。惟〔秋风不相待，先至洛 阳城〕，难免与利齿儿竞慧，特其气浑，固不类中晚。

■燕、许并称，燕警敏，许质厚。吾评两公，亦犹庞士元之目顾、陆，一有逸足之 用，一任负重之能也。《饯阳将军兼源州都督御史中丞》曰〔旗合无邀正，冠危有 触邪〕，不唯得讽励体，兼两切其职，隐然有陈力就列之义。此真纶綍之才，安得 不推为大手笔。

■初唐东说念主专务铺叙，读之常令东说念主闷闷，惟闺闱、戎马、山川、花鸟之辞，时有善者 。求其雅东说念主深致，实可兴瞻念，惟陈拾获、张曲江两公耳。《感遇》诗世所共知，余 尤喜其《答綦毋学士》曰： 旬雨不愆期，由来自若时。尔窘态郡政，吾岂欲天欺！ 肯说念此语，生平宁复作昧苦衷。又《与弟游家园》曰：〔善积家方庆，恩深国未酬 。〕岂徒媒利梯荣之念不入胸中，即托明哲以自全，亦岂其志哉！诗有詟谀立懦， 起东说念主于百世之下者，此类是也。 ○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想君如朔月，夜夜减清辉。 辛弘智亦曰： 自君之出矣，梁尘静不飞。想君如朔月，夜夜减容辉。 后二句只差一字，实两意也。张之〔想君如朔月〕，直指君说，〔夜夜减清辉〕， 言恩情日衰，犹月之渐昏。辛诗止是为郎憔悴耳，意却浅。黄白山评：〔二诗只一 意，何得以一字不同，遂分两解！〕

■古东说念主饯别，如《烝民》、《韩奕》，皆因事赠言，辞不妄发。陈子昂《送崔文章 融从梁王东征》曰〔王师非乐战，之子慎佳兵〕，为黩武之时言也。孙逖《送李补 阙充河西节度判官》曰：〔西戎虽献款，良策耻和亲〕，为忘战之时言也。唐诗送 东说念主之塞下者多矣，惟此二篇，缓私交，急公义，深合古意。

■《春江花月夜》，其为名篇不待言，细瞻念仪态立场，则刘希夷《捣衣》诸篇类也 。此诚盛唐中之初唐。且若虚与贺季真同期皆名，遽分初盛，编者殊草草。吾读诗 至贺文告，真若云开山出，意境一新，毋宁置张于初，列贺于盛耳。

■《嵩山十志》，其弁言更佳于诗，但嫌其转笔率，用〔靡者〕、〔荡者〕、〔喧 者〕、〔邪者〕，〔俗东说念主〕、〔众东说念主〕，〔机士〕、〔匪士〕，沾沾扬己詈东说念主，有 贫贱骄东说念主之态，殊不大雅。

■东说念主有一时负重名，既久而声暂歇者，唐之萧茂挺，宋之梅圣俞是也。诗文具在， 不知那时何以倾动蛮貊至此！萧尝谓〔屈、宋雄壮而不成经，贾生近理，枚、马环 丽而不近《风》、《雅》。〕然其《江有枫》、《菊荣》、《凉雨》、《有竹》诸 篇，岂遂真《风》、《雅》乎！于《三百篇》虽具孙叔之衣冠，尚无优孟之抵掌。 然不特萧也，元次山《二风》、《演兴》诸诗，饱胀奇字以拟《骚》，反成浅陋。 文东说念主好古嗜奇，固多蹈此辙。

■李遐叔《杂诗》，虽不足以上继陈伯玉、张子寿之《感遇》，要亦正声雅奏也。 《咏史》诗大有合于开元、天宝中事，似非无为而作，恨用事多遝拖耳。然如咏杨 仆伐朝鲜曰： 岛夷非敢乱，政暴地仍偏。得罪因怀璧，防身辄控弦。 全军求裂土，万里讵闻天。 说尽边臣要功生衅之弊，岂有感于青海之役耶！又： 蜀主相诸葛，曹伯任公孙。勿言君臣合，可以济黎元。 为蜀谅不易，如曹难复论。 即子瞻秋试策问意。

■崔司勋《王家少妇》诗，写娇憨之态，字字入微，固是其生平最得意笔，宜乎见 东说念主索诗，应口辄诵。然不闻北海《铜雀妓》乎： 丈夫有馀志，儿女焉足私。扰扰多俗情，投迹相互师。 此须生平好持正论，作煞风景事，真实格不相入。 ○《赠梁州张都督》曰：〔饱经世故臣节苦，岁月主恩深。〕上句惜其勤快，下句荣其 知遇，有奖有激，得讽励边臣之体。 ○唐东说念主最喜写勇悍之致，有竭力形容而妙者，王龙标之 邯郸饮来酒未消，城北原平掣皂雕。射杀空营两腾虎，转身却月佩弓弰。 是也。有专叙萧条贪污而沉毅之概，令东说念主回翔不尽者，崔司勋之〔闻说念辽西无斗战 ，时常醉向酒家眠〕是也。觉摩诘〔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难免著 色欠苍。

■少陵献《三大礼赋》，上令集贤学士于休烈、崔国辅试之。诗东说念主中最为先达，与 颢并称艳色。同勋高浑，集贤韶秀，正复不同。〔归改日尚早，更欲向劳洲。渡口 水流急，回船不解放。〕酷肖小女子不胜篙楫之态。〔再会畏相失，并著采莲舟〕 ，容貌邻女相见，一段温情葳蓁，尤咄咄逼真。然是生于水乡书所见耳，汴中安有 此风景！至如〔不成春风里，吹却麝兰香〕，〔特有镜中东说念主，由来自相许〕，自矜 自惜，真为深入个中三昧。戎旅诗亦相敌。独至七言古，则大不如司勋。华子由当 办幅巾迎孙策也。

■唐无李、杜，摩诘便应首推，昔东说念主谓〔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殊未尽厥好意思， 庶几〔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耳。三东说念主相较，正犹留侯无收城转饷之功，襟袖 带烟霞之气，自非平阳、曲逆可伍。 ○〔畅以沙际鹤，兼之云外山〕，右丞偶尔自佳，后东说念主尊之为法，动用数虚字演句 ，便成馊馅矣。吾尝谓学李而失，易涉粗豪；学杜而失，恐成生硬；学孟而失， 将流轻飘；惟学王者不失为刻木为鹄，不意入效颦之手，亦有此种流毒。 ○《郑霍二山东说念主咏》曰：〔吾贱不足议，斯东说念主竟谁论？〕《送綦毋潜》曰：〔吾谋 适不消，勿谓知己稀。〕《送丘为》曰：〔知祢不成荐，羞称献纳臣。〕皆不胜扼 腕耽搁之态。独《送孟浩然》曰： 杜门不复出，久与世情疏。以此为长策，劝君归旧庐。 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东说念主书。好是一生事，无劳献虚伪。 一意劝寻遂初，盖在禁中忤旨之后也。黄白山评：〔按王集及《品汇》俱无此诗， 《唐诗粹选》以此作张子容诗，必有所据。〕按孟有《留别王侍御维曰：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东说念主违。 当路谁相假？知己世所稀。祇应守孤苦，还掩故居扉。 此诗固微答其意，见非无知己，亦非当路之罪，却含藏不露，惟加安慰。尝想襄阳 当日诵诗诚戆，玄宗亦太褊急。君友两处周旋，不欲见上有弃士之失，下无巷遇之 好意思。立言最难，东说念主徒赏其措词之工，不知宅心之苦也。

■摩诘才高于储，拟陶则储较王为近。但储诗亦惟此种佳，有廉颇用赵东说念主之意。王 兼长，储独诣也。 ○《田家杂兴》、《同王十三维无意作》，最多素心之言。然如〔见东说念主乃恭敬，曾 不问贤愚。虽若不成言，中心亦难诬〕。又如 忽见梁将军，搭车出宛洛。意气轶说念路，明后满墟落。 仍复崎岖矣。阮嗣宗口不臧否东说念主物，登广武原不禁长叹。 ○《樵父》、《渔父》、《牧童》皆寄托之词，止写恬适。《采菱》、《射雉》便 觉飒然正骨，现于言下。 ○《华清宫》数篇最古雅，如〔大圣不私己，精禋为群氓〕，〔三雪报大有，孰谓 非我灵〕，俱可喜。然微类丁谓、王钦若吵嘴。黄白山评：〔诗有讽意，遽比之丁 、王，恐冤却古东说念主。〕吾不欲千古才东说念主为谀臣藉口，不得不申履霜之戒。至崔国辅 《瞻念行香应制》，更不足言。

■读丘为、祖咏诗，如坐春风中，令东说念主心旷神怡。其东说念主与摩诘友，诗亦周边，且终 卷和平淡荡，无叫号嘄噭之音。唐诗东说念主惟丘几近百岁，其诗固亦不干天和也。咏与 卢象，稍有悲凉之感，然亦不激不伤。卢情深，祖尤骨秀。 ○《答王维留宿》曰： 抓手言未毕，却令伤判袂。升堂还驻马，酌醴便呼儿。 王《送祖》曰： 再会方一笑，相璧还成泣。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 写得交谊蔼然，千载之下，犹难为怀。 ○《终南望馀雪》曰：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标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此诗有驰名，愚意嫌一〔增〕字。〔馀雪〕者，残雪也，不应雪残而寒始增。 黄白山评：〔岂不闻『霜前暖、雪后寒』耶？〕 ○綦毋潜似觉风俗稍别，如〔石路在峰心〕，非诸公所能说念，大似五昌龄句法。 ○辋川倡和，裴迪尤多，其诗体反不甚与王近，较诸公骨格稍重。裴早友王维，晚 交杜甫，篇什必多。今所存惟维集数篇，不胜遗珠之恨。

■ 绿树重阴盖四邻，青苔日厚静无尘。科头庞谧长松下，冷眼看他世上东说念主。 一高旷尽之。 申明不问十年馀，年老谁能更念书！林中独酌邻家酒，门外时闻长辈车。 更觉英英不群，有笼罩一生之概，视卢象之〔环堵蒙笼一老儒〕，真孤凫介双鹄也 。 ○ 下阶欲离别，相对映兰丛。含辞未及吐，泪落兰丛中。 高堂静秋日，罗衣飘暮风。谁能待明月，归来见床空。 置之乐府无辨。不愧难兄，又不专效阿兄，因笑苏公动称家法之陋。

■诗忌闹，孟独静；诗忌板，孟最圆。然律诗有一篇如一句者，又有上句即有下句 者，往往稍涉于轻，乃知有所避必有所犯。 ○笔力强弱，实由性生，不复可强，智者善藏其短耳。如孟襄阳写景、叙事、述情 ，无一不妙，令读者躁心欲平。但瑰奇磊落，实所不足，故不甚作七言，专精五字 。如《鹦鹉洲送王九之江左》曰〔月明全见芦花白，风起遥闻杜若香，君行采采莫 相忘〕，全似《浣溪纱》风调也。 ○《大除夕咏怀》曰： 渐看春逼芙蓉枕，顿觉寒消竹叶杯。守岁家家应未卧，相想那得梦魂来。 虽凄惋入情，却竟是中晚立场矣。诗格之迁，孟襄阳实其始降。黄白山评：〔盛唐 诸名家诗，有偏至而非通才者，如孟浩然、王昌龄皆不善七言律。王之『江上巍巍 万岁楼』一首，其格更卑。诗说念之升降，当就大势论，岂可以一东说念主一诗相诟病耶！ 〕 ○孟诗有极平熟之句当戒者，如〔海角一望断东说念主肠〕，〔当杯已发轫，歌妓莫停声 〕，浅东说念主读之，则为以水济水。 ○孟诗佳处只一〔真〕字，初读无奇，寻绎则齿颊间有馀味。若温飞卿所作歌谣， 常有乍看心骇眼花，想得其旨，反索然者。此子阳修饰边幅，不足文叔之粗略耳。

■〔巫山云雨连天暗，神女知来第几峰〕，意艳而词则雅，不愧襄阳之友。〔树色 烟轻重，湖光风动摇〕，〔归路烟中远，回舟月上行〕，亦甚肖孟氏意态。

■ 好意思东说念主何漂荡，湖优势日长。玉手欲有赠，徘徊双明珰。 歌声随绿水，怨色起青阳。日暮还家望，云波横洞房。 〔怨色起青阳〕，即杜审言之〔啼鸟惊残梦，飞花搅独愁〕，刘希夷〔月明芳树群 乌飞，风过长林百花起〕意也。妙在止写立场，不甚花消，得颦眉不语之致。刘诗 传者十四篇，惟此最有蕴藉。 ○刘夏县胜处在不避轻脱，率任孤清。如《寄江滔求孟六遗文》： 南望襄阳路，想君情转亲。偏知汉水广，应与孟家邻。 在日贪为善，昨来闻更贫。相如有遗草，一为问家东说念主。 作律至此，几于以笔为舌矣。然已隐隐逗张水部为一片。黄白山评：〔汉广孟邻， 俱有故实，却用得不觉，此圣于用事者也。〕 ○高、岑非无流走为律者，轻重迥自不同。殷璠赏其〔想苦语奇〕，独谓〔气骨不 逮诸公〕，此深识之论。

■王江宁诗，其好意思收之不尽，〔奸雄乃知足〕一篇，尤是围聚之冠。〔一东说念主计不消 ，万里空萧条〕，每一读之，觉皇甫郦之论董卓，张九龄之议禄山，李湘之策庞勋 ，千载恨事，寥若晨星在目，真天地间罕有语言。 ○ 初日净金闺，先照床前暖。斜光入罗幕，略微亲丝管。 云发不胜梳，杨花更吹满。 婉媚若此，乃不数作，多为荒凉刻直之音，固薄绮靡不屑也。黄白山评：〔『荒凉 刻直』四字，殊非是以目少伯。〕 ○〔桃花四面发〕、〔高卧南斋时〕二篇，俱有古音，在龙标集则不足收，渠自有 长技，不烦作诗中平阳侯耳。 ○《东京诸公与綦毋潜李颀相送至白马寺宿》曰：〔薄宦忘机括，醉来复滞留〕， 与〔望尘非吾事，入赋且迟留〕，并吞不羁之态。〔望尘〕稍戆，〔机括〕带谑而 冷，令一种识时务东说念主闻之，横颡彻骨，将期望而宁肯。 ○龙标古诗，乍尝螫口，久味津生，耐咀齧，实在高、岑之上，徒赏其宫词，非高 识也。黄白山评：〔盛唐诸公五言古，予最醉心王龙标，乍看即好，愈读愈隽永。 今乃曰『乍尝螫口』，则贺君之口，必不犹夫东说念主之口矣。〕即论宫词，如〔玉颜不 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尝因其造语之秀，殊忘其著想之奇。因叹咏长信 事者多矣，读此，而崔湜之〔不忿君恩断，新妆视镜中。〕，已嫌气盛；王諲〔生 君弃妾意，增妾怨君情〕，一何伧父！ ○ 钱塘江上是谁家？江上女儿全胜花。吴王在时不得出，本日公然来浣纱。 此直以西施誉江上女儿，借吴王作波势耳。中语帝语李广曰：〔令子当高帝时，万 户侯岂足说念哉！〕并吞语意，用之诗，尤法奇而想折。 ○《重别李评事》曰： 莫说念秋江离别难，舟船明日是长安。吴姬缓舞留君醉，浪漫青枫白露寒。 〔浪漫〕二字，似与下五字不黏，两句参瞻念，便可相识，乃是得醉且醉耳。若正言 之，如曰既有缓舞相留之东说念主，天又渐寒，不如且醉。横嵌〔浪漫〕二字于中，如老 僧毁律，不复牵拘。然欲奉以为法，则如鸠摩弟子，先学餐针，始可纳室。黄白山 评：〔此解终不畅。予友洪方舟云：『浪漫』，随他意也。予谓『露寒』字只当夜 深字。莫管夜深，且须尽醉，此正留连不忍离异之意。启齿却云『莫说念秋江离别难 』，我方先进一步说，唐贤诗肠之曲如此。〕 ○ 仗剑行沉，微躯感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 与张说： 抓手与君别，岐路赠一言。曹卿礼令郎，楚姬馈天孙。 条尔生六翮，翻飞戾九门。当怀客鸟意，会答主东说念主恩。 同法，束六句之意为两句，尤觉高浑。且张征引古东说念主，借作虚势，此即据为实事； 张犹不成不待六翮之生，此则有士为心腹死，随时可以报効。不唯法老，胆识具高 一层。

■不读全唐诗，不见盛唐之妙；不遍读盛唐诸家，不见李、杜之妙。太白襟怀高旷 ，有踏进云汉、糠秕宇宙意，不屑屑为体物之言，其言如风捲云舒，无可踪迹。子 好意思想深力大，善于随事体察，其言如水归墟，靡坎不盈。两公之才，非惟不成兼， 实亦不可兼也。杜自称〔沈郁顿挫〕，谓李〔飞腾粗暴〕，二语最善形容。后复称 其〔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推许至矣。亦称岑参，仅曰〔岑生多新语〕；亦 称摩诘，仅曰〔最传秀句寰区满〕；亦称浩然，仅曰〔清诗句句尽堪传〕；与高适 尤善，虽称之〔诗名惟我共〕，其所品目，亦仅曰〔骅骝开说念路，鹰隼出风尘〕而 已，未有此扬厉也。宋东说念主乃以好言妇东说念主饮酒病之，则子好意思〔耽酒须微禄〕，〔朝回 日日典春衣〕，不饮酒乎！〔大妇同业小妇随〕，〔翠眉萦度曲〕，不妇东说念主乎！黄 白山评：〔『大妇』句本张谓诗，今以为少陵何也！〕太白曰：〔下士大笑，如苍 蝇声〕，又曰〔仰天大笑外出去，我辈岂是蓬蒿东说念主。〕。凡作此论者，皆太白千载 前豫知其笑，而先自仰天者也。 ○《蜀说念难》一篇，真与河岳并垂永恒。即起句〔噫吁●，危乎高哉〕七字，如累 棋架卵，谁敢并于一处？至其造句之妙： 连峰去天不盈尺，孤松倒挂倚悬崖。飞湍瀑流争喧豗，溺崖转石万壑雷。 每读之，剑阁、阴平，如在当今。又如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不唯刘璋、李势恨事如见，即孟知祥一辈亦逆揭其肺肝，此真诗之辩论系者，岂特 文词之雄！纷纷为明皇，为房、杜，讥严武，讥章仇兼琼，俱无烦聚讼。 ○ 郑客西入关，行行未能已。白马华山君，再会平原里。 璧遗镐池君，来岁祖龙死。秦东说念主相谓曰，吾属可去矣。 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活水。 〔秦东说念主相谓曰〕，乃史中叙事法，谁敢入之于诗？吾不难其奇而难其妥，尝叹李长 吉用度心力，不成不借险句见奇，孰若太白用寻常语自奇！

■杜诗惟七言古终始多奇，不胜排列；五言律亦前后特地。五古之妙，虽至老不衰 ，然求其尤精出者，如《玉华宫》、《羌村》、《北征》、《画鹘行》、《新安吏 》、《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佳东说念主》、《梦李白》 、《前后出塞》，俱在未入蜀夙昔，后虽有《写怀》、《早发》数章，奇亦不减， 终不可多得。馀但手笔妙耳，神完味足，似不复如。老杜有句曰： 为东说念主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东说念主死束缚。老去诗篇浑漫兴，春来花鸟莫深愁。 固是实论，非谦退之词。惟七言律，则失官流徙之后，日益精工，反不似拾获时曲 江诸作，有老东说念主衰飒之气。在蜀时犹仅风致潇潇，夔州后更沉雄温丽。如咏诸葛〔 昆仲之间见伊吕，指令若定失萧曹〕，言简而尽，胜读一篇史论。明妃：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绘制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生前零散，身后悲凉，逐一在目。言戎马之害，则如〔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 出东说念主间〕。写景则如〔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树苍藤日月昏〕，〔返照入江翻石壁， 归云拥树失山村〕。咏物则如角鹰曰〔一生自猎知无敌，百中争能耻下●〕。感叹 则如〔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真一代冠冕。若夫〔盘涡浴鹭底心地 ，独树花发自分明〕，虽全球纵笔成趣，无所不可，如西施捧心，更益其妍。然老 杜自注亦云〔戏为吴体〕，宋东说念主乃以为句法，专于此效之，竟成东家眉黛矣。吾宁 拘宁俗，不敢效颦。 ○《堂成》诗曰：〔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妙不才一〔定〕字，将 〔频来〕二字、〔语〕字，节节皆生动矣，上句不如也。 ○文东说念主惊心动魄，无一事轻忽。如《题柏大昆仲山居屋壁》曰：〔书签映夕曛〕， 决非由想索得者，若豪放东说念主偶不经意，即失之矣。然上句乃〔笔架横窗雨〕，必无 晴雨并见之理，当是适逢新霁，斜晖射书上，笔架犹带残雨也。又如〔远鸥浮水静 ，轻燕受风斜〕，〔花妥莺梢蝶，溪喧獭趁鱼〕，〔啅雀争枝坠，飞虫满院游〕， 〔芹泥随燕嘴，花蕊上蜂须〕，〔风蝶勤依桨，春鸥不避船〕，〔柱穿蜂溜蜜，栈 缺燕添巢〕，〔步壑风吹面，看松露滴身〕，〔路危行木杪，身远宿云端〕，皆目 前之景，特东说念主无此细心，亦无此秀笔耳。 ○老杜五言律，善写幽细之景。余尤喜其正大者，如〔避东说念主焚谏草，骑马欲鸡栖〕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受谏无本日，临危忆古东说念主〕，〔不外行俭德， 盗匪本王臣〕，〔古来存老马，不必取资料〕，真堪羽翼《风》、《雅》。 ○少时读杜，最厌〔冠冕通南极，文章落上台〕二语，嫌其板而肥腻。今乃知正阴 用尉陀椎结见陆生事，深入南海。次句则因相国自制文。因叹古东说念主动笔，无一字苟 且，深愧向来浅率。 ○ 晚来江间失大木，猛风中夜飞自屋。天兵斩断青海戎，杀气南行动坤轴， 不尔苦寒何太酷！巴东之峡生淩澌，彼苍回斡东说念主得知！ 中间一行，真如危流舵，似此斯为老手。若帆驶水顺，纵复一日沉，亦安足奇 ！ ○《晚登瀼上堂》曰：〔凄其望吕葛，不复梦周孔。〕此二语腐儒所不知，奸雄所 不欲，非徒有忧时之心兼具济时之识者也。 ○《毛诗》无处欠安，予尤爱《采薇》、《出车》、《杕杜》三篇，一气结合，篇 断意联，妙有循序。千载后得其遗意者，惟老杜《出塞》数诗。始章曰： 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一火命婴祸罗。 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弃绝父母恩，吞声行负戈。 此应调之始，故但叙判袂之恨，而〔法重点骇，威尊命贱〕之意，跃跃不禁自露。 ○〔外出日已远，不受徒旅欺〕二句，壮勇之气已隐然可掬。〔骨血恩岂断，儿子 死无时〕，见其国而忘家，恩以义断。 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捷下万仞岗，俯身试搴旗。 四句，皆于忙中著閒，上写征行之苦，下写争先示勇之致。 ○ 磨刀抽搭水，水赤刃伤手。欲轻肠断声，心理乱已久。 丈夫誓许国，愤惋亦何有？功名图麒麟，战骨当速朽。 此即《毛诗》〔忧心孔疚，我行不来〕意，忠义浓烈，勃然如生。 ○ 送徒既有长，远戍亦有身。存一火向前往，不劳吏怒嗔。 路逢相识东说念主，附书与六亲：哀哉两决绝，不复同苦辛。 此句与首章末句意一样，但前是外出时言，犹感叹意多，此是因附书后再一决绝言 之，直前不顾矣。且前止父母，此兼烟戚，文情之密，非复也。补出吏与相识东说念主来 ，尤见周匝。〔附书〕下三句，亦暗与次章〔骨血恩岂断〕二语相应，又微反《毛 诗》〔我戍不决，靡使归聘〕意，妙于脱胎变化。 ○ 迢迢万里馀，领我赴全军。军中异苦乐，主将宁尽闻？ 隔河见胡骑，倏忽数百群。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 上四章俱是途中事，此章始至军中而述所经历，末句不徒感叹，亦有饱读锐意。 ○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东说念主先射马，打蛇打七寸。 杀东说念主亦有限，立国自有疆。苟能制侵淩，岂在多杀伤！ 此军中自励之言，上四句亦即《毛诗》〔岂敢假寓，岂不日戒〕意，下四句更有〔 薄伐来威〕之旨。 ○ 驱马天雨雪，军行入峻岭。径危抱寒石，指落层冰间。 已去汉月远，何时筑城还？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 〔何时筑城还〕，非还家，乃还幕下，即主将屯军处也。此是偏师远役耳。此章言 筑城事，叙景处不仅本〔载途雨雪〕，兼从《逐步之石》章来；末语更有《扬水》 之痛。 ○ 单于寇我垒，百里风尘昏。雄剑四五动，彼军为我奔。 虏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 此方及战争，八句凡数层折，蹊回径转，各具奇瞻念。 ○ 从军十年馀，能无分寸功？众东说念主贵苟得，欲语羞叠加。 军中蒙蔽之形，不言而见。 华夏有斗争，况在狄与戎。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 亦即〔一胜何足论〕意。但始犹一胜，此则十年之功，退缩不言，志更不隳，更图 后效，较之 欲言塞下事，皇帝不召见。东出咸阳门，哀哀泪如霰。 度量相越几许！此诗节节相生，真与《毛诗》表里，必不可删。世顾避惜群之名， 常不全载，真琐东说念主之见也。 ○《后出塞五章》，亦有循序，不可删。 儿子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 募集赴蓟门，军动不可留。令嫒买马鞍，百金装刀头。 闾里送我行，亲戚拥说念周。花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 少年别有赠，微笑看吴钩。 较《前出塞》首篇更觉意气高涨。味其口吻，前篇似徵调之兵，故其言悲；此似应 募之兵，故其言雄。前篇〔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贫态可掬；此却〔令嫒买 鞍，百金装刀〕，军容之盛如见。前篇〔弃绝父母，吞声负戈〕，悲凉满眼；此则 里戚相饯，啐醴错陈，吴钩一赠，尤助壮怀。妙在〔微笑看〕三字，说得少年须眉 欲动。如此少年，定一侠士。 ○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军前风景如画。〔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二语尤妙。凡骁雄所之，无不欲收 为己用者，此语直传其神。〔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寥寂〕，〔寥寂〕妙甚，深见军 中秩序之肃。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古来名将甚多，而独举霍氏。史称去病：士卒乏食，尔后军馀粱肉。殊带怵惕意， 却妙在一〔恐〕字，语意甚圆。 ○ 古东说念主重守边，今东说念主重高勋。岂知袼褙主，发兵亘长云。 宇宙已一家，四夷且孤军。遂使貔虎士，奋身勇所闻。 拔剑击大荒，日收胡马群。誓开玄冥北，持以奉吾君。 〔勇所闻〕三字，妙得开边幸功东说念主一辈心髓，俨然傅介子、陈汤、臧宫、马武等在 目。 ○ 献凯日继踵，两番静无虞。渔阳豪侠地，击饱读舞笙竽。 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越罗与楚练，映照舆台躯。 主将位益崇，气骄淩上都。边东说念主不敢议，议者末路衢。 首章言应募，次章言入幕，三章言建功，至此极言边城之富，而边将之横，始有失 身之惧矣。末二句尤含蓄无限。叛志已决，既非辱骂可诤，君宠方隆，又不可以上 变。瞻念郭从谨语上曰：〔亦有指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此诗真实录也。 ○ 我本良家子，发兵亦多门。将骄益愁想，身贵不足论。 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 中夜间说念归，故里但空村。臭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 不唯不肯荣华，并不顾太太，脱身归家，此真忠臣烈士。凡宋东说念主杜注，余多以为穿 凿，独以此为指禄山反时自拔回国者，似乎不谬。此诗有首尾，有照顾，有变换。 如〔我本良家子〕，正与首篇〔令嫒买鞍〕等相应。〔身贵不足论〕，与〔及壮当 封侯〕似相反，然以〔恐辜主恩〕而念为之转，则意自不悖。〔故里但空村〕，非 复送行时〔拥说念周〕现象，此正见荣枯之感，还家者无以为怀，意实相应也。此诗 后二章多与唐史合，似实有所指，非漫作家。真西山删去末首，殊不可解。五章始 终一气，不说到还家，则意不完，气亦不住，竟一无截至东说念主矣。又第四篇注曰：〔 时好边功，李林甫任蕃将也。〕细瞻念末章〔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毕竟坡解 为确。晚世李攀龙独选第二首，《诗归》曰：〔《出塞》前后，于鳞独收此首，孟 浪之极，应为『落日照大旗』等句，与之周边耳。盖亦悦其声响，而风骨或未之知 也。〕然其所选亦删去第一第三，则伯敬所赏亦仅在风骨，非以意逆志之解。但其 评前篇末首曰：〔外出浓烈，至此郭厚。外出是士卒现象，至『杀东说念主亦有限』，『 一胜何足论』，『众东说念主贵苟得』等语，即是大将军现象矣。〕此论却高。西山又于 前篇删第二第四，当以说念途之事不甚要害耳。不知风东说念主之致，正在于此，搴旗示勇 ，寄书别亲，情事所必有者。瞻念西山删《史》、《汉》叙事处，其病亦与此同。《 韩子》曰〔长袖善舞〕，若秃衿窄袖，只是蔽躯，安得有惊鸿之妙！

■《奉天西梵刹》诗曰： 忆昔狂童犯顺年，玉虬閒暇出甘泉。宗臣欲舞千钧剑，追骑犹瞻念七宝鞭。 星背紫垣终扫地，日归黄说念却当天。至今南顿诸耆旧，犹指榛芜作弄田。 按韩旻西追，段太尉倒用司农印召之而还，故用七宝鞭事。此联上写忠义之高涨， 下写乘舆之惶迫，真一篇之警策。 ○顾华玉璘曰：〔温生作诗，全无兴象，又乏清温，句法刻俗，无一可法，不知后 东说念主何故尊信？大抵骄傲难及，粗浊易流，盖便于流俗浅学尔。余恐郑声乱雅，故特 排击之。〕愚意顾论诚然，然亦少过。大抵温氏之才，能绚烂而不成澹远，能尖新 而不成雅正，能矜饰而不成自然，然警慧处，亦非流俗浅学所易及。正如苧萝女， 昵之虽欲倾城，然使其终生负薪，则亦不服。 ○七言古诗，句雕字琢，当其皆大高兴之作，虽竭其伎俩，止于音响突出，铺叙藻 艳，立场生新，难免其好意思悉浮于外，有腴而实枯，纡而实近，中乾外强之病。如《 悔恨曲》后云： 悠悠楚水流如马，恨紫愁江满平野。野土千年恨不服，至今烧作鸳鸯瓦。 语诚警丽，细想之有深意否？又《塞寒行》后曰： 心许淩烟名不灭，年年锦字伤离别。彩毫一画竟何荣，空使青楼泪成血！ 《照影曲》结云：〔桃花百媚如欲语，曾为无双今两身。〕《莲浦谣》末曰：〔荷 心有露似骊珠，不是真圆亦飘荡。〕《织锦词》末云：〔象尺熏炉未觉秋，碧池已 长新莲子。〕皆意浅体轻，然实秀色可餐。此真所谓应答之才，不必督之干理；蛾 眉之质，无俟绳之井臼也。 ○短律尤多警语，如《题卢处士居》：〔千峰随雨暗，一径入云斜。〕 《赠越僧岳云》：〔一室故山月，满瓶秋涧泉。〕 《题采药翁草堂》：〔衣湿木棉雨，语成松岭烟。〕 《题造微禅师院》：〔照竹灯和雪，看松月到衣。〕 《卢氏池上遇雨赠同游者》：〔萍皱风来后，荷喧雨到时。〕清不减贾，润更过之 。世徒称其〔鸡声茅店月，东说念主迹板桥霜〕，殊未曾全鼎之味。又《巫山神女庙》曰 ：〔晓峰眉上色，春水脸前波。〕尤纤刻可喜。 ○七言近体之佳者，如〔暂对杉松如结社，偶同麋鹿自成群〕，〔醉后独知殷甲子 ，病来犹作《晋春秋》〕，〔不见水云应有梦，偶随鸥鹭便成婚〕，不问而知为高 僧、隐士、渔父矣。又写景如〔一院落花无客醉，五更残月有莺啼〕，〔绿昏晴气 春风岸，红漾轻轮野水天〕，《咏桧》：〔长廊夜静声疑雨，古殿秋深影类云〕， 真令东说念主谡谡在耳，忽忽在目。 ○温不如李，亦时有相互互胜者。如义山《隋宫》诗〔王印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 到海角〕，飞卿《春江花月夜》曰〔十幅锦帆风力满，连天展尽金芙蓉〕，虽竭力 容貌豪奢，不足李语更能状其无涯之欲。至结句〔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 庭花》〕，较温〔后主荒宫有晓莺，飞来只隔西江水〕，则温语含蓄多矣。 ○余尝戏较温、李一生，截长补短，差足相等，诗歌笺启，两皆匹敌。究生平所缺 者，温不见古文，李则无小词；温终困一科名，李未闻有贤子。温宪登第后诉父屈 曰：〔蛾眉先妒，明妃为去国之东说念主；猿臂自伤，李广乃不侯之将〕。有此一事，差 慰东说念主心。义山已身自得之，亦复何憾！ ○温宪集不传，惟《杏花》诗流传东说念主口。〔店香风起夜，村白雨休朝〕，殊有父风 ，此亦谢超宗凤凰一毛也。

■义山绮才艳骨，作古诗乃学少陵，如《井泥》、《骄儿》、《行次西郊》、《戏 题枢言草阁》、《李肱所遗画松》，颇能质朴。然已有〔镜好鸾空舞，帘疏燕误飞 〕，〔十五泣春风，后头秋千下〕诸篇，正如木兰虽兜牟裲裆，驰逐金戈铁马问， 神魂固犹在铅黛也，一离沙场，即视尚书郎不顾，重复理鬓贴花矣。 ○《韩碑》诗亦甚肖韩，彷佛《石饱读歌》气概，造语更胜之。 ○义山之诗，妙于纤细，如《全溪作》：〔战蒲知雁唼，皱月觉鱼来〕，《晚晴》 ：〔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细雨》：〔气凉先动竹，点细未开萍。〕然亦 有极正大者，如《肃皇帝挽辞》：〔小臣瞻念吉从，犹误欲东封〕，《过故崔充海宅 与崔明秀才叙旧因寄赵杜李三掾》：〔莫恁无鬼论，终负托孤心〕，恻然有攀髯号 泣及良士不负死友之志，非温所及。若夫〔试墨书新竹，张琴和古松〕，〔石梁高 泻月，樵路细侵云〕，尚是寻常好语，唐律中不难得。 ○义山好作艳词，多入亵昵之态。如《可叹》一诗： 幸会东城宴未回，年华忧共水相催。梁家宅里秦宫入，赵后楼中赤凤来。 冰簟且眠金镂枕，琼筵不醉玉交杯。宓妃愁坐芝田馆，用尽陈王八斗才。 通篇皆鹑奔鹊逐之旨，此则刺淫，非导欲也。 ○取青妃白，全球所笑。然如《赠契苾使君》作： 何年部落到阴陵，奕世勤王国史称。夜掩牙旗千帐雪，朝飞羽骑一河冰。 蕃儿襁负来青冢，狄女壶浆出白登。日晚鸊鹈泉上望，路东说念主遥识郅都鹰。 此诗殆可辟疟，虽以〔青冢〕、〔白登〕组织，但见其工，宁病其纤哉！ ○温、李俱有《七夕》诗，李白〔清漏渐移相望久，微云未接过来迟〕，温曰〔苏 小横塘通桂楫，未应清浅隔牵牛〕，皆妙于以荒唐事说得十分真实。温又有作曰〔 银烛有光妨宿燕，画屏无睡待牵牛〕，此则非天上牵牛也，上句尤尖警可喜。又李 郢《七夕》诗曰〔欲灭烟花饶俗世，暂烦云月掩妆台〕，语虽砥砺入情，尚不足二 子。 ○义山有《富平少侯》诗，盖咏西京张氏也。其诗止形容侈汰，而不入实事。如〔 不收金弹抛林外。〕，乃韩嫣事，正不妨借用耳。黄白山评：〔此本刺时东说念主而寓言 富平侯耳，岂咏西京张氏乎？〕然如〔彩树转灯珠狼籍，绣檀回枕玉雕锼。〕，不 过骄奢尽之。至〔直登宣室螭头上，横过甘泉豹尾中。〕，俨然画出东京梁、窦家 儿矣。 ○长吉、义山皆善作神鬼诗，《神弦曲》有幽阴之气，《圣女祠》多缥缈之想。如 〔无质易迷三里雾，不寒长著五铢衣。〕，真令东说念主可望而不可亲，有是耶非耶之致 。至〔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发火旗。〕，又似可亲而不可望，如曹植所云〔 神光聚散，乍阴乍阳〕也。近徐渭有《露筋祠》诗： 乌鸟既能伤烈士，蚁虻何苦碎贞肌。由来天说念本无定，谁使虫豸必有知。 画壁几残春社雨，灵风时满夜归夜。烟波一望三沉，长在湘江洛水湄。 似翻前语，尤觉活现。然徐竟殊贞，李已入艳，犹《残灯》诗韦苏州之与沈满愿耳 。 ○〔二月二日江上行〕一诗，全篇俱摹仿少陵，然在围聚殊不见佳。阅李集者，犹 汉明帝幸濯龙中，正不烦有马后。 ○《代魏宫私赠》弁言曰：〔黄初三年，已隔存没，追代其意，何须同期。亦广《 子夜鬼歌》之流变。〕此举殊属美谈。但其诗曰： 来时西馆阻佳期，去后漳河隔期望。知有宓妃无限意，春松秋菊可同期？ 余以末二语意已见于序中，不必复见于篇中。且赠诗只四句，又以两句说作诗之意 ，诗意不尽，且注解又蛇足可厌。虽名家，吾不成钳口。 ○魏、晋以降，多工赋体，义山犹存比兴。如《槿花》诗曰： 风露悲惨秋景繁，可怜荣落执政昏。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朱颜莫何恩。 因槿花之易落，而感女色之易衰，此兴而兼比者也。至末句说尽古今色衰爱驰之事 ，慧心者当不待见前鱼而泣下矣。

■刘龙门极有高调，且终卷无败群者，但精出处亦少。高柄置之于正变，与义山、 用晦并排，即是唐玄宗之重萧嵩。 ○《咸阳怀古》，最刘诗之胜处：〔天际绝塞闻边雁，叶尽孤村见夜灯〕，真堪与 许浑《南庭夜坐贻开元寺说念者》：〔高树有风闻夜磬，远山无月见秋灯〕并驱。黄 白山评：〔刘沧长律如《经炀帝行宫》、《题王母庙》、《秋日山寺怀友东说念主》、《 经麻姑山》、《春日旅游》诸篇，皆晚唐铮铮者。其馀警联尚多，如『半夜秋风江 色动，满山寒叶雨声来』，『绿芜风晚水边寺，清磬月高林下禅』，『停灯半夜看 仙箓，拂石高秋坐钓台』，『霜落雁声来紫塞，月明东说念主梦在青楼』，『萧郎独宿落 花夜，谢女不归明月春』，虽气格未超，而风度独绝，贺并不之及何也！〕

■文东说念主落笔，常有意态偶同者。许郢州《郑秀才东归恁达乡信》曰〔两岩花落夜风 急，一径草荒春雨多〕，来鹏《山馆书情》曰〔侵阶草色连朝雨，满地梨花昨夜风 〕，二意一样，许稍调高，来则态胜耳。许结曰〔贫居不问须知处，溪上闲船系绿 萝〕，来结曰〔分明谨记还家梦，徐孺宅前湖水东〕，则来为振响，许殊弄姿也。 ○许郢州诗，前后多互见，故东说念主讥才短。如《寄题华阳韦秀才院》： 晴攀翠竹题诗滑，秋摘黄花酿酒浓。山殿日斜喧鸟雀，石潭波动戏鱼龙。 与《常庆寺遇常州阮秀才》中联无异，但改〔晚江红叶题诗遍，秋待黄花酿酒浓〕 ，又改〔殿〕为〔馆〕之别耳。又《寄殷尧藩》：〔带月独归萧寺远，看花频醉庾 楼深〕，亦与《寄卢郎中》：〔醉别庾楼山色满，夜归萧寺蟾光斜〕，语略调换。 然诗家犯此甚多，太白已先不免。 ○《金陵怀古》诗曰〔《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咏金陵而独举陈 事者，自行南北不分也。〔松楸遐迩千官冢，禾黍凹凸六代宫〕，即太白〔吴宫花 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意。〔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尝见宋 僧圆至注周弼《三体唐诗》，引《湘州记》〔零陵有石燕，遇雨则飞〕解此句，大 谬。金陵有燕子矶俯临江岸，此专咏其景耳，何暇远及零陵！〔袼褙一去豪华尽， 惟有青山似洛中，〕语稍未练，亦自结得住。此诗在晚唐亦为振拔，顾璘称其〔前 四句雄壮而意象分歧〕，正不知何者为意象，又云〔次联粗硬〕，粗硬者如是乎？ 顾贬李贬温，又贬许不遗力。至如邵谒，虽略涉东野藩篱，而语多笔直，又称〔词 意俱到〕。此犹见衣褐者即尊之，衣组者即訾之，不知相马以瘦，亦犹相马以肥耳 。

■凡词不足者，须理有馀，所谓〔大圭不琢〕，非坦直之谓。诏谒诗真为粗硬，如 顾氏所喜 朝看相送东说念主，暮看相送东说念主，若遣折杨柳，此地无树根。 高柄所取 莫辞吊枯骨，千载长如此。安知本日身，不是昔时鬼。 有何意味！围聚惟《汉宫井》一篇可存： 辘轳声绝离宫静，班姬几度照金井。梧桐老去残花开，犹似那时好意思东说念主影。 ○按谒诗枯褊，与飞卿艳诡之才，气息迥殊。谒集后有咸通七年十六日试官温庭筠 榜：〔雄辞卓然，诚宜榜示众东说念主，不敢独专华藻〕等语，此真如琥珀拾芥，理之不 可解者。又按唐稗称温以〔中书堂内坐将军〕取怨令狐相国；宣宗微行，温不成识 ，傲然有长史、司马、六参、簿尉之诘，帝亦愠之。在举场又多为邻铺假手，沈询 至独施一席授之。那时讦其侵扰场屋，因谪为方城尉，制词有〔徒负不羁之才，罕 有应时之用〕语。后襄阳徐商署为巡官，徐败遂废。则温方困于场屋，何以得为试 官？然唐赵崇祚《花间集》称温助教，则温之官于国子，又似不谬者，恨无博识之 士一为辨之。

■晚唐诗，今昔咸推马戴。按戴与贾岛、姚协议期，其称晚唐，犹钱、刘之称中唐 也。其诗惟写景为工，如〔返照开岚翠〕，〔残日半帆红〕，〔宿鸟排花动〕，皆 佳句也。至如〔虹霓侵栈说念，风雨杂江声〕，〔猿啼洞庭树，东说念主在木兰舟〕，每读 此语，便真若身游楚、蜀。 ○《宿无可上东说念主房》曰〔风传林磬久，月掩草堂迟〕，此联上句一意结合，下句〔 月〕字下又有一行折。大率体涩而想苦，致极清幽，亦近于岛也。 ○《征妇叹》一诗，最有讽喻，从不见选者。 稚拙在我抱，送君登远说念。稚拙今已行，念君上边城。 蓬根既无定，蓬子焉用生？但见请防胡，不闻言罢兵。 及老能得归，少者还长征。 此诗哀伤惨恻，殊胜平日溪山云月之作。

■项子迁俊句亦甚可喜，如〔溪中云隔寺，夜半雪添泉〕，〔鹤睡松枝定，萤归葛 叶垂〕，〔霞光侵曙发，岚翠近秋浓〕。《小古镜》诗尤精巧，如 见来深似水，携去重于钱。鸾翅巢空月，菱花遍小天。 刻划真为工妙。但读全集，则几如晋元帝之造江东，一脔为好意思费事。 ○余尤恨其〔上高楼阁看星坐，著白穿着把剑行〕，宋东说念主导之，号为折句法。如卢 赞元《咏雪》：〔想行客过溪桥滑，免老农忧麦陇乾。〕转转相效，恶声盈耳，不 能不追咎作俑。

■刘驾诗亦多直，然围聚尚不乏佳篇。世传其〔立地续残梦〕一诗，诚为杰构。又 《寄远》作亦工，如 客岁君点行，贱妾是新归。别早见未熟，入梦无定姿。 暗暗空闺中，蛩声绕罗帏。得书喜犹甚，况复见君时。 殊多情致也。又《桑妇》诗亦可瞻念。黄白山评：〔驾又有《曲江春霁》、《山中有 招》二作亦颇可诵，又《冯叟居》一作亦佳。〕 墙下桑叶尽，春蚕半未老。城南路迢迢，本日起更早。 四邻无去伴，醉卧青楼晓。妾颜不如谁，所贵守妇说念。 一春常在树，自愿身如鸟。归来见小姑，新妆弄百草。 不唯妙于摹拟，更得脾气之正。此所谓不妾作家，而众选不足，岂亦杜牧所云〔睫 在当前长不见。〕耶？

■喻凫效贾岛为诗，东说念主称之贾、喻。然瞻念宋东说念主所推〔木落山城出，潮生海棹归〕， 〔砚和青霭冻，帘对白云垂〕，唐东说念主推其〔沧洲违钓隐，紫阁负僧期〕，今集皆不 载，固知灭亡者多矣。余尝喜其〔鼍鸣积雨窟，鹤步夕阳沙〕，景真语洁。若夫〔 雁天霞脚雨，渔夜苇条风〕，镂划虽深，斧凿痕亦嫌太重。

■晚唐东说念主，余最喜于濆、曹邺。邺诗为钟、谭表章殆尽，濆诗至一篇不收，殊不可 解。如《拟古意》曰：〔国色久在室，良媒亦生疑。〕不唯说尽寻声逐影之士，即 端木氏之莫容少贬，亦已刻划须眉矣。《塞下曲》曰：〔战饱读声未皆，乌鸢已相贺 。〕《长城曲》曰：〔死者倍堪伤，僵尸犹抱杵。〕《戍客南归》曰：〔莫渡汨罗 水，回君忠孝肠。〕《古宴曲》曰： 燕娥奉卮酒，低鬟若无力。十户手胼胝，凤凰钗一只。 高楼皆下视，日照罗衣色。笑指负薪东说念主，不信生中国。 如此数篇，真当备蒙瞍之诵。至其无关风化而工者，更不胜举。

载酒园诗话·许棠 贺裳

■写景诗虽不嫌雕饰，亦须以清雅为佳。如郑巢〔茶烟开瓦雪，鹤迹上潭水〕，刘 得仁〔劲风吹雪聚，渴鸟啄冰开〕，可谓精工。若许棠〔晓嶂猿窥户，寒湫鹿舐冰 〕，〔舐〕字俗矣。即李才江〔药杵声中捣残梦，茶铛影里煮孤灯〕，亦嫌意工语 俗。许以《洞庭》诗得名，然读其全集，数篇以外，皆寂聊无味，不唯不足李、刘 ，并非郑匹也。

■才江造语之精，殆有过于阆仙者。如《喜鸾公自蜀归》曰： 禁院对生台，寻师到绿槐。寺高猿看讲，钟动鸟知斋。 扫石月盈帚，滤泉花满筛。归来逢圣节，吟步上尧阶。 《古柏》曰： 手植知何代，年皆偃盖松。结根生别树，吹子落邻峰。 古干经龙嗅，高烟过雁冲。可佳繁叶尽，声不碍秋钟。 又如《秋日曲江书事》：〔片云穿塔过，孤叶入城飞。〕《同僧宿说念者院》：〔坠 果敲楼瓦，高萤映鹤身。〕《送行脚僧》：〔毳衣沾雨重，棕笠看山欹。〕《寄淮 海惠泽上东说念主》：〔竹里桥鸣知马过，塔中灯露见鸿飞。〕《废寺閒居寄怀心腹》： 〔税房兼得调猿石，租地仍分浴鹤泉。〕《送郗先辈归觐华阴》：〔僧向瀑泉声里 贺，鸟穿仙掌指间飞。〕取境虽近，运想则远，真〔穿天心、出月胁〕而成，虽曰 雕虫，亦岂易及！ ○《终南》诗亦多警语，如〔残阳高照蜀，败叶远浮泾〕，缩数沉于当今，真诗 中费长房也。又若〔斸竹山岚冻，偷湫雨雹腥。閒房僧灌顶，浴涧鹤遗翎〕，〔放 泉惊鹿睡，闻磬得东说念主醒〕，语俱警拔。独〔敲开洞府扃〕，〔行处月轮馨〕，〔研 胶泼上屏〕，难免以凑韵而嫩。路入蚁封，骏足倒踣，令东说念主想龙媒天驷无已。

■无可诗如秋涧流泉，虽波澜不兴，亦自直率可悦。如〔磬寒彻几里？云白如故宵 〕，〔雾交高顶草，云隐下方灯〕，〔夜雨吟残烛，秋城忆远山〕，亦不在〔听雨 寒更彻，开门落叶深〕之下。但多与郎士元相杂，殊不成辨。

■三罗虽并称，虬今不传一字，若《比红儿》百首，特若海中佳料耳。唐东说念主又言〔 隐才雄而疏，邺才精而致〕，二语颇当。然邺长律亦卑浅不足瞻念，惟绝句工妙。如 《长安春雨》云〔半夜五侯池馆里，好意思东说念主惊起为花愁〕，即是开得一宝山，至今犹 为东说念主盗用不已。 ○杜紫薇： 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恰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罗邺曰： 判袂不独恨蹄轮，渡口帆船发更频。那里青楼方凭槛，半江斜日认归东说念主？ 每读此二诗，忽忽如行江上。

■温、李俱善作骈语，故诗亦绮丽。隐之表启不减两生，诗独带粗豪气，绝句尤无 韵度，酷类宋东说念主，不知尔时何以名重至此！邺州罗绍威至自号其集为《偷江东》， 青州王师范遣使赍礼币求其一篇，然犹武东说念主。令狐滈登第，隐贺之，其父曰：〔 吾不喜汝考取，喜汝得罗公一篇耳。〕郑畋女频诵其诗，窥其貌寝乃已。由今视之 ，亦何烦尔乎！ ○隐亦时有警语，但不成首尾温丽。如《文宣王庙》曰〔雨淋状似悲麟泣〕，此言 圣像为雨所淋，有似于泣，故其语为佳；对曰〔露滴还同叹凤悲〕，即是泛常牵凑 ，一无足瞻念。 ○隐不知足于举场，故善作崎岖之言。如〔一船明月一竿竹，家在五湖归去来〕， 〔灞陵宿将无功业，犹忆那时夜猎归〕，皆高涨壮烈。隐又善于使事，投钱塘诗〔 盐车顾后声方重，火井窥来焰始浮〕，上句方之伯乐，下句尊之以孔明也。临邛有 火井，桓、灵时焰渐微，孔明一窥而复识。大有劝塘匡扶唐室意，不啻感德费事。

■渊明《五柳先生赞》曰：〔不汲汲于荣华，不戚戚于贫贱。〕读《松陵集》彷佛 犹存其致。诗不为佳，翰墨以外，自愿高韵可钦，其神明襟度胜耳。吾尤喜其诗序 ，或数十百言，或数百言，皆疏落有古意。皮、陆并称，吾之景皮，更甚于陆。一 从事禄入几何，既以给其地之高流，馀波犹沾他郡之贤者。读其《五贶》诸篇，令 东说念主忽忽与之神游，视马戴仅周一许棠，又不足言矣。竟不古保厥身，并不克保厥名 ，此文东说念主之重不幸，真可悲可涕也。 ○皮、陆倡和诗，惟樵诗陆为胜。如《樵子》云：〔才穿远林去，已在孤峰上。〕 《樵径》云：〔方愁山缭绕，更值云遮截。〕《樵斧》云： 丁丁在前涧，杳杳无寻处。巢倾鸟犹在，树尽猿方去。 《樵家》云：〔门当清涧尽，屋在寒云里。〕《樵担》云：〔风高势还却，雪厚疑 中折。〕《樵歌》云：〔出林方自转，隔水犹相应。〕《樵火》曰： 深炉与远烧，此夜仍交光。或似坐奇兽，或如焚异香。 真若目睹，皮所不足也。馀诗则袭好意思殊多俊句，如 〔野歇遇松盖，醉书逢石屏〕，〔压酒移溪石，煎茶拾野巢〕， 〔白石净敲蒸术火，清泉閒洗种花泥〕，〔静探石脑衣裾湿，閒真金不怕火松脂院落香〕， 〔石床卧苦浑无藓，藤匣开稀恐有云〕，〔白石煮多熏屋黑，丹砂埋久染泉红〕， 〔静里改诗空凭几，寒中著易不开帘〕，〔凉后每谋清月社，晚来专赴白莲期〕， 〔迎潮预遣收鱼笱，防雪先教盖鹤笼〕，又《送日本僧回国》〔取经海底收龙藏， 诵咒空中散蜃楼〕，《以纱巾寄鲁望》〔今朝定见看花侧，明日应闻漉酒香〕，较 陆诗更觉夺目。 ○围聚诗亦多近宋词，吴体尤为可憎。四声、叠韵，聚散、回环，俱意外味。吾之 重之，以其文，以其东说念主。○鲁望《自遣》诗曰： 数尺游丝坠碧空，年年长是惹春风。争知天上无东说念主住，亦有春愁鹤发翁。 似騃似戏，语荒唐而意纤巧，与义山〔莫惊五塍埋香骨，地下伤春亦白头〕首肯， 而陆尤味长，以从〔游丝〕转下语有原委也。黄白山评：〔此沧浪所谓古怪而好奇 者，『理』字只如此看，非以饱读舞经史，裨补风化为理也。〕又义山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妙药，碧海苍天夜夜心。 已为灵妙。陆更云： 古往天高事苍茫，争知灵媛不悲惨。月娥如有相想泪，祇待方诸寄两行。 此可谓吹波助澜。

■薛能诗虽不恶，原无当于高流。如五言律〔庭树东说念主书匝，栏花鸟坐低。〕，〔薙 草因逢药，移花便得莺。〕，〔为山低凿牖，容月广开筵。〕，仅小有风致耳。至 若〔青春背我堂堂去，鹤发欺东说念主故故生。〕，〔朝廷有说念青春好，门馆无私日间閒 。〕，已入宋调。乃过自矜誇，诗轻太白，功薄孔明。《寄符郎中》曰：〔我生若 在开元日，争遣名为李翰林！〕《筹笔驿》曰：〔生欺仲达徒增气，死见王阳合厚 颜。〕轻浮不足尽之，何无胆寒！

■李中《碧云集》，孟宾于历举其佳句于序，今读之殊多平平。余更喜其 〔竹风醒晚醉，窗月伴秋吟〕，〔虚阁静眠听远浪，扁舟閒上泛斜阳〕， 〔步月怕伤三径藓，取琴因拂一床尘〕，〔江近美妙菱芡雨，径香偏疼蕙兰风〕， 〔公署静眠想水石，古屏閒展看潇湘〕，虽轻飘，尚有閒澹之致。

■林宽与许棠同期，《纪事》不戴姓氏。余录得其集，大抵贾氏派也。《律髓》录 其《少年行》，如〔报仇冲雪去，乘醉臂鹰回〕，语亦佳。又有郑鏦《邯郸侠少年 》： 夜渡浊河津，衣中剑周身。兵符劫晋鄙，匕首刺秦东说念主。 报士非无胆，高堂念有亲。昨缘秦苦赵，宣战大梁频。 末二语妙甚，说念得此语出，亦非泛泛者，惜未见其集。

■曹松亦学贾氏诗，颇能为苦寒之句。如〔野火风吹阔，春冰鹤啄穿〕，甚肖野步 ；〔云湿煎茶火，冰封汲井绳〕，甚肖山中也。又有《送方干》〔吊水疑山动，扬 帆觉岸行〕，俱为宋东说念主所称。余意尚不如〔天垂广大海，云白久晴峰〕，〔衰条难 定鸟，缺月易依山〕，刻划尤精也。至其围聚之最，终当以《己亥岁》首篇为冠。

■方有《寒食》诗最好： 百花香气傍行东说念主，花底垂鞭日易醺。野父不知寒食节，穿林转壑自烧云。 虽寓意之远不足君平，然韩所述者帝里快乐，方自写山林景色也。

■崔涂、张乔、张蠙皆有入情之句。如乔《游边感怀》： 昆仲江南身塞北，雁飞犹自半年馀。夜来因得挂家梦，重读前秋转海书。 蠙《寄友东说念主》： 恋说念欲如何，东西远索居。长疑即碰面，翻致久无书。 甸麦深藏雉，淮苔浅露鱼。相想不我会，明月屡盈虚。 崔《大除夕有感》： 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东说念主。 渐与骨血远，转于僮仆亲。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 读之如凉雨凄风飒可是至，此所谓真诗，正不得以晚唐概薄之。 ○按崔此诗尚胜戴叔伦作。戴之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东说念主。零散悲前事，支离笑此身。 已自惨然，此尤觉刻肌砭骨。 ○崔长短律皆以一气退换，有若口谈，真得张水部之深者。如〔并闻寒雨多因夜， 不得乡书又到秋〕，〔正逢摇落仍须别，不待登临已合悲〕，皆本色语之佳者。至 《春夕》一篇，又不待言。 ○乔亦有一气结合之妙，尤能作景语。如 《华山》：〔树黏青霭合，崖夹白云浓。〕 《赠敬亭僧》：〔砌木欹临水，窗峰直倚天。〕 《沿汉东归》：〔悬崖云衔寺，空江雪洒船。〕 《题郑侍御蓝田别业》：〔云霞朝入镜，猿鸟夜窥灯。〕 《送许棠》：〔夜火山头市，春江树杪船。〕 《想宜春寄友东说念主》：〔断虹全岭雨，斜月半溪烟。〕若夫〔有景常年住，无机是处 閒〕，则又真率而妙，此殆兼两派之长。 ○蠙诗亦多佳，但其最警处，辄不成出前东说念主范围。如《丛苇》诗是围聚之冠，〔花 明无月夜，声急正秋天〕，又一诗之冠也，不觉已犯义山《李花》诗〔自明无月夜 〕矣。

■李昌符写景最为刻划，而无蹇涩之态，胜诸苦吟者多矣。如〔树尽禽栖草，冰坚 路在河〕，恍见塞外萧条之状。〔忽惊乡树出，渐识路东说念主多〕，俨然自远还家也。 又《晓行》〔破月衔高岳，流星拂晓空〕，《题友东说念主屋》〔数家分小路，一水截平 芜〕，皆若目睹。至《秋夜》诗〔芙蓉叶上三更雨，蟋蟀声中一丝灯〕，读之真亦 凄然，惜颈联强弩，结更入俗耳。此则晚唐通病。

■郑谷诗以浅切而妙，如《寄孙处士》： 〔酒醒藓砌花阴转，病起渔舟鹭迹多。〕《题少华甘霖寺》： 〔饮涧鹿喧双派水，上楼僧踏一梯云。〕《赠敷溪高士》： 〔眠窗日暖添幽梦，步野风清散酒酲。〕《舟行》： 〔村逢克己嫌风便，酒到醒时觉夜寒。〕《罗村路见海棠》： 〔一枝低带流莺睡，数片狂和舞蝶飞。〕《中年》： 〔情多最恨花无语，愁破方知酒有权。〕《寄杨处士》： 〔春卧瓮边听酒熟，露吟庭际待花开。〕皆入情切景。然终伤婉弱，渐近宋、元格 调。吾尤恨其〔衰迟自喜添诗学，更把前题改数联〕，何遽作此老婢声！独绝句是 一名家，不在浣花、丁卯之下。

■秦韬玉诗无足言，独《贫女》篇遂为古今辱骂。〔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东说念主作嫁 穿着〕，读之辄为短气，不减江州夜月，商妇琵琶也。《春雪》诗〔惹砌任教香粉 妒，萦丛自学小梅娇〕，弄姿处亦有小翮试风之态。

■《纪事》、《品汇》但无刘兼姓名。诗虽不高，颇有逸致，如〔莲塘小饮香随艇 ，月榭高吟水压天〕，〔白鹭独飘山面雪，红蕖全谢镜心香〕，语俱可瞻念。《春怨 》尤佳： 绣林红岸落花钿，死去新来感自然。绝塞杪春悲汉月，长林半夜泣湘弦。 锦书雁断应难寄。菱镜鸾孤貌可怜。独倚画屏东说念主不会，梦魂才别戍楼边。 风调翩翩，可为韩致尧之骖乘。

■韦庄诗超逸，有轻燕受风之致，尤善写豪华之景。如〔活水带花穿巷陌，夕阳和 树入帘栊〕，〔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华里不知秋〕，〔绣户夜攒红烛市，舞衣晴 曳碧天霞〕，秾丽殆不减于韩翃。若夫《闻再幸梁洋》曰〔兴庆玉龙寒自跃，昭陵 石马夜空嘶〕，《赠边将》曰〔手招都护新降虏，身著文皇旧赐衣〕，尤为警策。 但好意思尽言内，又围聚浅淡者亦多难免，如晋武帝之火浣衣耳。 ○端己有《长年》诗曰： 长年方悟少年非，东说念主说念新诗胜旧诗。十亩野塘留客钓，一轩春雨对僧棋。 花间醉任黄莺语，亭上吟从白鹭窥。大盗不将炉冶去，有心重筑太平基。 或谓此诗包括生成，果为台辅。余谓此诗末二句虽谶佳，诗实欠安。又来鹏夏课卷 中有诗曰： 近来灵鹊语何疏，独恁雕栏恨有殊。彻夜绿荷风剪破，赚他秋雨不成珠。 识者以为不详，是岁果卒。余谓此诗谶虽欠安，诗实佳。呜呼！诗能穷东说念主，欧阳子 以为〔穷尔后工〕，乃工而益穷耶！ ○按《唐诗纪事》〔长年〕作〔长安〕，于理大背。〔大盗〕作〔大路〕，亦非， 正指巢贼之犯阙耳。惟《黄莺语》乃胜本集〔说〕字。

■作诗最不宜强所不成。如吴子华近体诗，虽品格不高，想路颇细，兼多情致。如 〔檐外暖丝兼絮堕，槛前轻浪带鸥来〕，〔半岩云粉千竿竹，满寺风雷百尺泉〕， 〔围棋已访生云石，把钓先寻急雨滩〕，皆佳句也。至作长歌，大多好笑。《赠广 利》末曰： 乃知生是天，习是东说念主。莫轻河滨羖●，飞作天上石麟。 但日新，又日新。李太白，非通神。 何异优伶傅粉墨得语言，诗说念至此，细腻沦胥矣！ ○李咸用乐府虽尚能肤立，亦有羊质皋比之恨。呜呼！古调高言，须骨日近之，可 妄效哉！ ○李尝有咏《雪》诗：〔云汉风多银浪溅，昆山火烬玉灰飞〕，较宋东说念主〔冻合玉楼 〕、〔光摇银海〕差雅。又一篇曰：〔横空络绎云遗屑，扑浪连翩蝶寄槎〕，虽镂 刻，殊觉捏扭，不足前语自然。

■余尝谓《诗归》有得有失，如选李咸用、杜荀鹤，则其最当者。杜于晚唐为至陋 ，今试漫举数联，如 〔廉颇解武文无说，谢脁能文武欠亨〕，〔典尽客衣三尺雪，真金不怕火精诗句一头霜〕， 〔遍搜宝货无藏处，乱杀平东说念主不怕天〕，〔举世尽从愁里老，谁东说念主肯向死前閒〕， 〔唤物舌头犹未稳，诵诗心孔迥然开〕，〔争知百岁不百岁，未合白头今白头〕， 岂成东说念主语！读钟氏所录，不唯高朴苍雅，且几疑为有说念者之言。如咏《废宅》曰： 东说念主生当贵盛，修德可延东说念主。不虑有本日，争教无破时。 《送东说念阁下吴县》曰： 海涨兵荒后，为官合动情。字东说念主无异术，至论不如清。 即曲江、少陵不成过也。吾尤喜其《春宫怨》一评，杜诗曰：〔风暖鸟声碎〕，钟 云：〔三字开诗馀想路。〕此真精识矣。令杜诗尽如选中，令选他东说念主尽如选杜，吾 于二子俱接续然。 ○按余所讥，宋东说念主已有珍为帐秘，奉作典型者矣，殊不知村野不可以为高朴。 ○《春宫怨》，不唯杜集首冠，即在全唐亦属佳篇。〔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此千古透论。卫硕东说念主不见答，非貌寝也；张良娣擅权，非色胜也。陈鸿《长恨传 》曰：〔非徒殊艳尤态独能致是，盖才智聪明，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 者焉。〕即此诗转语。读此觉义山之〔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朱颜莫保恩〕，尚非 至论。 ○杜围聚亦间有佳句，如 〔一溪寒色渔收网，半树斜阳鸟傍巢〕，〔雁惊风浦渔灯动，猿叫霜林橡实疏〕， 〔秋登岳寺云随步，夜宴江楼月周身〕，〔寒雨旋疏丛菊艳，晚风时动小松阴〕， 殊不减许浑。但佳者止得一联，不成前茅潜力，又鄙俚者太不胜耳。 ○杜有《戏赠渔家》曰： 见君生计羡君閒，求食求衣有底难？养一箔蚕供钓线，种千茎竹作渔竿。 葫芦杓酌春浓酒，舴艋船流夜涨滩。却笑侬家最艰苦，听蝉鞭马入长安。 此竟然一宋诗也。但浅而不俗，犹可恕。

■诗至晚唐而松弛极矣，不待宋东说念主。大都绮丽则无骨，至郑谷、李建勋，益复靡靡 ；朴澹则寡味，李频、许棠，尤无取焉。甚则粗猥琐劣，如杜荀鹤、僧贯休者。贯 休村野处殊不可耐，如《怀素草书歌》中云〔忽如鄂公喝住单雄信，秦王肩上搭著 枣木槊〕，此何异伧父所唱饱读儿词。又如《山居》第八篇末句云〔从他东说念主说从他笑 ，天地长久也只宁〕，岂不可丑！然犹在周存、卢延让上，以尚有〔叶和秋蚁落， 僧带野云来〕，〔青云名士如相访，茶渚西峰瀑布冰〕数语，殊涵清气也。

■李建勋诗格最弱，然情致迷离，故亦能动东说念主。如《残牡丹》诗： 肠断题诗如执别，芳茵愁更绕栏铺。风飘金蕊看全落，露滴檀英又暂苏。 失落婕妤妆渐薄，背身妃子病难扶。回看池馆春归也，又是迢迢看绘制。 气骨安在？却有倚门东说念主流目送眄之致，虽庄士雅东说念主所卑，亦为轻俊佻达人所喜。又 如《閒出版怀》曰：〔断酒只携僧共去，看山从听马行迟。〕《春雪》曰：〔全移 暖律何方去，似误新莺昨日来。〕《梅花寄所亲》曰：〔雾鬓自沾飘处粉，玉鞭谁 指出墙枝。〕《春水》曰：〔青岸渐平濡柳带，旧溪应暖负莼丝。〕语旨纤冶，能 眩东说念主目。惟《迎神》一篇，不愧名家，张司业之耳孙，近来高季迪之始祖也。南唐 又有张泌，其诗如乌衣、马粪诸郎，虽非干理之才，却无伧父仪表词气，定其诗格 ，当韦相、李司徒季孟间。

■王周诗最难选。升庵称其〔嘉陵江水色，一带柔蓝碧。天女瑟瑟衣，风梭晚来织 。〕高廷礼取其〔谁知孤宦海角意，微雨潇潇古驿中。〕周伯弼取其〔雨苔生古壁 ，雪雀聚寒林〕。钟、谭取《峡船具诗》。余意《船具》诚属奇瞻念，但悉取之则嫌 于数见不解，节取之又嫌其制不备，即钟、谭已不成不抱憾于斯二者矣。 ○此诗余深喜其弁言古质有高致，可与司空图、陆龟蒙诸小文并传。诗则如铭如赞 ，虽亦本于《小戎》诸篇，终是以文为诗，古东说念主十句中，亦不全是轨制。 ○按上官昭容《游长宁公主流杯池》：〔石画妆苔色，风梭织水文〕，周《嘉陵江 》诗实本于此。

■旧见胡曾集一卷，皆《咏史》诗，浅直可厌，遂屏而不录。后读《才调集》所载 ，顾有可瞻念者。如《塞下曲》〔晓侵雉堞乌先觉，春入关山雁独知〕，《赠渔者》 〔往来南越谙鲛室，助长东吴识蜃楼〕，《独不见》曰〔窗残夜月东说念主那里？帘捲春 风燕复来〕，俱佳句也。《平安集》中必尚有佳者，惜未之见。

■古今说诗者多矣，莫不上逆《风》、《骚》，远稽古汉，下逮建安、黄初，迄开 元、大历而止。其剔幽抉隐，诠释微渺，非无尚可容东说念主寻绎者。正如秦中虽古帝王 之都，自周历秦、汉、隋、唐，王气亦几几尽矣。馀小子，椎鲁寡学，述前东说念主之教 ，尚苦不足，安所容吾辩乎？故所扬榷，断自唐始。又略于初盛，而详于中晚。以 嘉、隆夙昔，谈诗者视中晚，几如汉高帝之视夜郎、滇、，度外置之；万历末年 ，一时推服，又几于尉佗椎结庞谧以见陆生，问与高帝孰贤？又如幽州张直方母谓 其下曰：〔宇宙有贵于我子者乎？〕一则忽之过卑，一则尊之过盛，总非造淩云台 秤，能令轻重不淆也。抑余读前辈遗言，尤薄宋东说念主，然宋东说念主之诗，实亦数变，非可 一概视之。至如近东说念主之嘉赞宋诗，不外喜其尖新儇浅，乃南宋中陆务瞻念一家，亦未 能深窥宋东说念主本末也。故余就所见，特加评隲，复成一卷，附之篇末。至胜国则苦见 闻未几，同期又以充栋难竟，假我数年，或有全书云。九曲阿隐者贺裳识

■王元之秀韵天成，常有临清流、披惠风之趣。如〔扫苔留嫩绿，写叶惜残红〕。 〔莺花愁不觉，风雨病先知〕。《题张处士溪居》：〔病来芳草生渔艇，睡起残花 落酒瓢。〕《赠潘阆》：〔江城卖药尝看鹤，古寺看碑不下驴。〕《寄金乡张赞善 》：〔北堂视膳侵星起，南亩催耕冒雨归。〕《赠湖州张录事》：〔上直未归红药 院，供吟先得白萍洲。〕皆隽永可味。虽学乐天，然得其清，不堕其俗，此善于取 材者也。 ○寇莱公，东说念主多称其〔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余更喜其〔数峰横夕照，孤笛 起江船〕，善写迷离之况。

■宋初全学晚唐，故气格不高，中联特多秀色。如李建中《怀湘南旧游》：〔静寻 绿径煎茶寺，遍上红墙卖酒楼。〕杨徽之《汉阳晚泊》：〔疏钟未彻闻寒雨，斜月 初沉见远灯。〕赵湘《春夕》：〔醉醒风傍池边起，坐久月从花上来。〕俨然刘沧 、郑谷、李建勋之笔。杨《僧舍》诗：〔偶题岩石云生笔，閒绕松庭露湿衣。〕语 尤清丽。 ○王操《上李昉》诗，昔东说念主讥其〔谏草朝天〕，余不谓然，嫌其太袍笏气耳。然至 〔倚槛白云供醉望，支筇黄叶落吟身〕，固有清韵。

■潘狂放诗未几见，大都本于无可，间有诙气。惟《夏季宿西禅院》一诗最好，子 瞻尝爱好其〔晚凉知有雨，院静若无僧〕，而忘其名，则潘集之一火久矣。然此诗前 茅潜力亦无可言，惟颔联清妙。又《渭上秋夕閒望》诗：〔残阳初过雨，何树不鸣 蝉？〕《落叶》诗：〔几番经夜雨，一半是秋风。〕时皆推之。余瞻念此种句法，体 轻意浅，亦犹蕉衫葛屦，可以禦暑，而非履霜具也。后乃一变为杨、刘，正如久处 萧孤村，又羡玉楼金屋，例必然耳。

■魏仲先微有俊句而体轻，轻则易率，率则易俗。如〔有名閒荣华，无事小至人〕 ，堕恶趣矣。惟善写坞壁间事，如〔妻喜栽花活，儿誇斗草赢〕，〔洗砚鱼吞墨， 烹茶鹤避烟〕，田园隐沦之趣，宛然如见也。 ○曹良弼、鲁交亦多清气。曹《过友东说念主隐居》曰〔旋收松上雪，来煮雨前茶〕，意 致甚佳。鲁《江干》诗曰〔远山碧沉，夕阳红半楼〕，风景尤为可念。若林和靖 〔春水净于僧眼碧，晚山浓似佛头青〕，形容太著色相矣。

■林处士泉石自娱，翰墨得湖山之助，故清绮伦，可谓东说念主与地两无负也。惜带晚唐 风俗，难免调卑句弱，时有狐裘羔袖之恨。如《孤山寺》〔破殿静披若菲臼古，斋 房閒试酪奴春〕，《峡石寺》〔灯惊独鸟回晴坞，钟送遥帆落晚汀〕，语俱工。而 〔白公睡阁幽如画，张祜诗牌妙入神〕，〔不曾理发无事者，几东说念主能老此禅扃〕， 殊甚狼籍。然警处如： 〔伶伦近日无侯白，奴仆那时有卫青〕，〔返照未沉僧独往，长烟如淡鸟横飞〕， 〔松门过水无重数，石壁看霞到尽时〕，〔五亩自开林下隐，一樽联敌世间名〕， 〔沉白云随野步，一湖明月上秋衣〕，〔烟含晚树东说念主家远，雨湿春风燕子低〕， 真一时之秀。黄白山评：〔以伶官为伶伦，用字痴甚。且侯白乃佞幸之类，亦非伶 官。〕 ○《鹤》诗〔春静棋边窥野客，雨寒廊底梦沧洲。〕，妙矣。永叔绝句曰： 牢笼毛羽日低摧，野水长松眼捲开。万里秋风天际意，日斜閒啄岸边苔。 便觉意思意思更远。

■渔隐讥东说念主剽窃，载惠崇为其徒所嘲曰：〔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不 是师兄犯古，古东说念主诗句犯师兄。〕为千古艺坛笑谈。又《古今诗话》称寇莱公招崇 于池亭，分题，崇得池鹭，限〔明〕字韵，自午至晡，五押得之。 雨歇方塘溢，迟回不复惊。曝翎沙日暖，引步岛风清。 照水千寻迥，栖烟一丝明。主东说念主池上凤，见尔忆蓬瀛。 公称善。按〔栖烟〕一语诚警策，但崇能作此语，何苦挦扯见轻于东说念主！即得中郎帐 中本，亦自不可，况攫金于市耶！此诗惟结句带谄，减高韵。 ○又按前诗虽蹈袭，其下联甚佳。题为《访杨云卿淮上别墅》： 地近得频到，相携向野亭。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 望久东说念主收钓，吟馀鹤振翎。不愁归路晚，明月向前汀。 ○崇《自撰句图》一百联，余尤喜其 〔归禽动疏竹，落果响寒塘。〕《上谷相公池上》 〔鸟归松堕雪，僧定石沉云。〕《宿东林寺》 〔空潭闻鹿饮，疏树见僧行。〕《隐静寺》 〔繁霜衣上积，残月马前低。〕《早行》 〔磬断虫声出，峰回鹤影沉。〕《秋夕》 〔松风吹发乱，岩溜溅棋寒。〕《赠李羽士》 〔禽寒时动竹，露重忽翻荷。〕《杨秘监池上》 〔夜梵通云窦，秋香满石丛。〕《寄白阁能上东说念主》 〔退潮鸣下岸，飞雨黝黑峰。〕《瓜洲亭子》 〔惊蝉移古柳，斗雀堕寒庭。〕《国清寺秋居》不唯语工，兼多画意，但以不见全 诗为恨。

■宋初九僧诗，称贾司仓入室之裔，惠崇其七也。僧宇昭居第八，有《寄题武当郡 守吏隐亭》，亦佳： 郡亭传吏隐，閒自使君心。捲幕知来客，悬灯见宿禽。 茶烟逢石断，棋响入花深。会逐南帆便，来秋寄此吟。 又〔馀花留暮蝶，幽草恋斜阳〕，语尤工。

■尝笑宋东说念主薄馆职诸公，不知当日辩论位置，备极苦心，实苦其难驾，为高伦讥之 ，是犹晋东说念主作达，徒利纵恣，原不解嗣宗本趣也。即如大年《梨》诗〔九秋青女霜 添味，五夜方诸月溜津〕，后东说念主咏物能有此形容乎？想公《苦热》〔雪岭却想回博 望，风窗犹欲傲羲皇〕，每一诵之，殆令东说念主忽忽忘暑。况诸公亦不专使事，子仪则 有〔旧山鹤怨无钱买，新竹僧同借宅栽〕，大年则有〔梅花绕槛惊春早，布水当檐 觉夏寒〕，想公则有〔雪意未成云著地，秋声不息雁连天〕，皆甚隽永。吾尝谓庐 陵诋杨、钱，无异公安毁王、李。明诗坏自万历，宋诗坏始景佑、宝元，古今有同 恨耳。

■梅、欧、江、谢咸出晏氏之门，然晏自作诗，实昆体也。那时哄传〔迫不得已花 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余甚厌其〔游梁赋客多风度，莫惜青钱万选才〕，大是 俗调。不足《安昌侯作》： 莲勺移家近七迁，鲁儒章句世相传。关中沃壤通泾渭，堂上繁荣逐管弦。 身服儒衣同蔡义，日将卮酒对饱读宣。高坟丈五阳陵外，千古朱云气凛然。 首尾匀称。黄白山评：〔『迫不得已』一联，生成填词趣话，若作诗看，即极纤弱 矣。《安昌侯作》全诗了无克己。〕又《送东说念主知洪州》〔乾斗气沉龙已化，置刍东说念主 去榻犹悬。〕，真警练精切。

■《南朝》曰： 仙华玉漏晓沉沉，三阁皆云复说念深。平昔金铺空废苑，至今玉树有遗音。 珠帘映寝方成梦，麝壁飘香未满意。惆怅雷塘都几日，吟魂醉魄已相寻。 此诗组练不足钱、刘，惟末句发所未发。黄白山评：〔此必『漏』字无疑。〕

■大宋《落花诗》〔泪脸补痕劳獭髓〕，盖用邓夫东说念主药中琥珀屑多，颊成红点，益 助其妍，以形容堕瓣残香之零断也。想路至此，曲而细矣。〔舞台收影费鸾肠〕， 孤鸾不舞，花枝倚风，有似于舞，妙用一〔影〕字，似幻似真，说得圆活。花落则 影收，鸾应想之，此诗之不可以辞害志者也。黄白山评：〔『费鸾肠』三字丑恶之 极，且生撰以对『劳獭髓』，意甚偏祜，有何风致而赏之耶！〕余尝叹二诗之妙， 极不难知，夏子乔独以通篇不自大〔落〕字，奇迹远过其弟，子京果终于陪伴，东说念主 因服夏藻鉴之精。余谓此真实荣华东说念主相诗法，风骚家恐不烦尔尔。 ○莒公《春夕》诗七句俱佳，惟末句丑甚。〔花低应露下，月暗觉云来。〕，风致 飘然。〔窘态联隐几，万物一灵台。〕，一何酸陋，尚不脱元夜餐菲气息耶！ ○小宋镂刻似逊于兄，韵度殊胜。守成都《春宴北园》曰： 天意歇馀芳，东说念主间日始长。落花风瞻念阁，睡鸭雨水池。 稍卷持螯手，犹残婪尾觞。春归无所预，羁客自回肠。 黄白山评：〔春时岂可用持螯事？〕《旬日宴江渎亭》曰： 节去欢犹在，宾来赏更延。悠扬初短日，凄紧乍寒夭。 霁沼元非涨，秋花自少妍。蚁留新献酎，蕙续不残烟。 戏鰋冲馀藻，游龟避折莲。流芳真可惜，从此遂凋年。 不唯善状景侯，兼有唐东说念主音节。又《寒食假中》曰〔草色引开盘马地，箫声吹暖卖 饧天〕，亦甚肖汴京风物。 ○《遭劾出知亳州》曰： 歌管嘈嘈月露前，且将身世付酡然。漫誇鼷鼠机头箭，不识醯鸡瓮外天。 青史有东说念主讥巧宦，黄金无术治流年。君看醉趣兼醒趣，始觉灵均更可怜。 虽学昆体，亦加排宕矣。又《出守还拜承旨》曰：〔伤禽纵奋愁疮重，厩马虽还笑 齿长〕，尤善写衔恨之况。

■范希文父子、魏公、潞公皆系伟东说念主，不可拘以章句。然如稚圭《春阴》诗〔草湿 漫铺留醉席，榆寒难掷买春钱〕，大是风致也。 ○赵清献诗尤尚平澹，然如《大除夕宿临江县言怀》〔漏促已交新岁饱读，酒阑犹剪隔 宵灯〕，《和虔守任满入香林寺饯别》〔为逢萧寺千山好，不吝兰舟一日留〕，亦 有清味可啜。

■蔡君谟本学西昆，后溺于欧、梅，始变其体，然五言古外，即洗涤不尽，如《至 和杂书》、《八月一日二日》两篇，全是中郎之虎贲矣。但西昆亦自不同，昌谷意 奇，玉溪想奥，然细细解之，无不首尾贯彻。中枯外腴，以瑰奇掩其错杂，仅温氏 长篇耳。宋东说念主学昆，惟袭其貌，虽学昆实不知昆也。黄白山评：〔宋初杨、刘诗学 温、李，一时竞相仿效，以二公并居翰苑，故目为『西昆体』，非温、李那时本有 此号。此似以西昆目温、李，能免吠声之诮耶！〕如君谟前篇 庭院帘帷一说念下，红蜡阴沈霜满瓦。鸡头软熟七月晦，举手分传玉杯把。 七月晦霜已满瓦乎？真画家雪里蕉也。画尚可，诗断不可。伪昆之可厌可恨，实无 怪欧、梅之诋斥，但其幽想藻句，亦自不可一概扼杀。即如君谟〔晓市东说念主烟披霁旭 ，夜潭渔火斗寒星〕，〔叠云对日茜，斜雨著虹明〕，〔山樵砍晚日，野火著寒云 〕，宁不胜于枯淡？但君谟亦有尚缺推敲者，如《新雁诗》〔几声疏树外，一字断 云中〕，写景甚工，惜树与雁不甚切，特赖一〔外〕字救之。《龙门香山寺》〔波 起一滩雷〕，警语也，〔龛明千像日〕，却不韵。惟绝句最妙，《忆从尹师鲁宿香 山石楼》曰： 霜后丹枫照曲堤，酒阑明月下前溪。石楼夜半云中啸，惊起沙禽过水西。 《春日》曰： 东风吹雨湿秋千，红点棠梨烂欲燃。拟买青春赠幼年，紫榆春浅未成钱。 风致葳蓁，不下宋尚书、晏丞相也。 ○蔡围聚惟《酂阳行》可备采风，实胜《四贤一不肖作》。如 客岁积行潦，田亩鱼蛙生。今岁谷翔贵，鼎饪无以烹。 继亦掇原野，草莱不足萌。剥伐及桑枣，拆发连檐甍。 谁家有仓囷，指此为兼并。头会复箕敛，劝率以为名。 写墨吏豪绅如见。又曰： 陇上麦欲黄，寄命在一熟。麦熟有几何？东说念主稀麦应足。 纵得新麦尝，悲哉旧支属！ 尤为酸鼻，殊不减元说念州《舂陵行》。黄白山评：〔宋东说念主尽多伤时悯俗之作，无如 力疲不成布格，手重不成遣调，盖非其学识之不优，实其才思之不逮耳。〕 ○〔桃花尽日随活水，洞在清溪那里边〕，〔纵使晴明无雨过，入云深处亦沾衣。 〕，今东说念主皆传张旭诗。盖张、蔡皆能书，字稍怪玮，遂驾之于旭，不见吴儿以赵孟 頫《说念德经》易其款识为王右军乎！黄白山评：〔二绝极饶风度，疑君谟脚手不成 办此。〕

■《子规》诗〔疏烟明月树，微雨落花村〕，真入唐东说念主三昧，惜全篇平平。黄白山 评：〔『明月树』三字颇痴，意欲换为『夜』字。〕又〔雾昏临水寺，风劲欲霜天 。 〕，亦妙。盖宋初多学贾岛、姚合，此尚仍其习耳。僧秘演 久雨寒蝉少，空山落叶深。危楼乘月上，远寺听钟寻。 亦有无可之遗。

■欧公古诗苦无兴比，惟工赋体耳。若夫叙事处，滚滚汩汩，累百千言，不衍不支 ，宛如面谈，亦其得也。所惜意随言尽，无复馀音绕梁之意。又篇中蜿蜒变化处亦 少。公喜学韩，韩本诗之别派，其佳处又非学可到，故公诗常有浅直之恨。 ○公尝谓东说念主曰：〔吾《庐山高》惟韩愈可及。《琵琶前引》韩愈不可及，杜甫可及 ；《后引》李白可及，杜甫不可及。〕《石林诗话》则曰：〔吾诗《庐山高》，今 东说念主莫能为，惟李太白能之。《明妃曲》后篇，太白不成为，惟杜子好意思能之；至于前 篇，则子好意思亦不成为，惟吾能之也。〕二说聚讼，总可无论，大抵自矜，则强劲者 矣。黄白山评：〔宋东说念主皆大高兴，如夜郎之不知汉大，欧公盛德，亦不免尔尔。〕 今瞻念《庐山高》只是铺叙，言外别意外味。若夫〔君怀磊落有至宝，时常不辨玟与 玒〕，丈夫壮节似君少，嗟我欲说安得巨笔如长扛，虽曰〔横空盘硬语〕，实伧父 声息耳。至《琵琶引》前篇，散叙处已是以文为诗，至〔推手为琵却于琶〕，大是 训诂，诗法所不尚。惟后数语 玉颜流寇死海角，琵琶却传来汉家。汉宫争按新声谱，余恨已深声更苦。 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不识寒云出塞苦，岂知此声能断肠！ 稍抽搭可诵。其后篇 绝色宇宙无，一失再难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 亦落接洽。惟结处 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暴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 朱颜胜东说念主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点染稍为多情。此以跟踪乐天《妇东说念主苦》、《李夫东说念主》诸篇，尚犹天河，以较李、 杜，岂非夸父追日父！ ○诗说念至庐陵，真实一厄，如《飞盖桥望月》中云：〔乃于其两间〕，〔矧夫东说念主之 灵〕，〔而我于此时〕，便开后东说念主多半恶习。 ○永叔本一秀冶之笔，忽尔嗜痂，竟成逐臭。作近体诗，便露实质，虽慕平淡，逸 韵自饶。如《怀嵩楼新开南轩与郡僚小饮》曰： 绕郭云烟匝几重，昔东说念主曾此感怀嵩。霜林落伍山争出，野菊开时酒正浓。 解带西风飘画角，倚栏斜日照青松。会须乘醉携佳客，踏雪来看群玉峰。 《三百赴宴口占》曰： 赐饮初逢禊节佳，昆池新涨碧无涯。九门寒食多游骑，三月春阴正养花。 共喜流觞修故事，自怜霜鬓惜年华。凤城残照归鞍晚，禁篽无风柳自斜。 《苏主簿洵挽歌》曰： 布衣驰誉入京都，丹旐俄惊反旧闾。诸老谁能先贾谊？帝王犹未知趣如。 三年弟子行丧礼，千两乡东说念主会葬车。我独空斋挂尘榻，遗编时读子云书。 《游石子涧》曰： 巘嶭高亭古涧隈，偶携佳客共徘徊。席间风起闻天籁，雨后山光入羽觞。 泉落断崖舂壑响，花藏深崦过春开。麇麚鱼鸟莫惊顾，太守不将车骑来。 《晓咏》曰： 帘外星辰逐斗移，紫河声转下云西。九雏乌起城将曙，百尺楼高月易低。 露裛兰苕惟有泪，秋荒桃李不成蹊。西堂吟想无东说念主助，草满水池梦自迷。 《送目》曰： 送目蘅皋望束缚，江萍高下遍汀洲。长堤柳曲妨归来，小苑花深碍倚楼。 楚径惠风消病渴，洛城花雪荡春愁。流杯三日佳期近，掷度兰波负胜游。 俱极风致荣华之致。黄白山评：〔次联妨碍合掌。〕）至《咏柳》曰〔长亭送客兼 迎雨，费尽长条赠判袂。〕，其立场真堪与柳斗绰约也。又《大行皇帝发引词》〔 忽见九门陈羽卫，犹疑五载欲时巡。〕，《寄秦州田元均》〔万马不嘶听呼吁，诸 蕃无事乐培植〕，尤为典丽。

■子好意思与圣俞皆名，顾深以为耻，每自叹平生作诗比梅尧臣，字比周越，良好笑也 。及瞻念其诗，粗豪殊甚。即如《中秋吴江新桥对月》，宋东说念主所共推，然〔云头滟滟 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已似官庖肥肉。至〔佛地化为银世界，仙家多住玉楼 台〕，岂雅流所忍言。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宁取此种，犹稍有清气。

■梅诗诚有品，但其拙恶者亦复不少。又因其名太重，常有厚望之意，既所见不副 所闻，益增藐视。尝叹读杨、刘诸公诗，如入王、石绮疏绣闼，耳倦丝竹，口厌肥 鲜，忽遇葭墙艾席，菁羹橡饭者，反觉其高致。此欧公把臂入林，一时为之倾动也 。诸东说念主不解矫枉之意，盲推眯颂。如〔青苔井畔雀儿斗，乌柏树头鸦舅鸣。世事但 知启齿笑，俗情休要著心行〕，及蟹诗〔满腹红膏肥似髓，贮盘青壳大于杯〕，诚 为过朴，亦盛推之。风俗既移，当日所为好意思谈，今时悉成笑柄。凡诗受累，大都不 由于谤者，而由于誉者，类然耳。 ○宋之诗文，至庐陵始一大变，顾有功于文，有罪于诗。其利己诗害诗犹浅，论东说念主 诗害诗实深。宛陵虽尚平淡，其始犹有绮丽，中岁后始极不胜耳。苟非群儿之推奉 ，彼亦不敢莽撞放恣，大伤雅说念也。然非永叔之拥戴，固不成炫惑一生也。宛陵自 述曰：〔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又曰： 我于诗言岂徒尔，因事激风成小篇。辞虽浅陋颇刻苦，未到二雅未肯捐。 今姑举数篇， 《送鄞宰王殿丞》曰：〔买卖各臑臑，黔角容夬夬。〕 《赠陈无逸秀才》曰：〔在鹿忘守穴，挃足乃焉而。〕 《送宁乡令张沆》曰：〔竹存帝女啼，夔学林雍鑋。〕淡则淡矣，殊不服也。黄白 山评：〔亦何曾淡。〕 《放鹑》诗曰：〔公只知鱼之洋洋，鹅之鹢鹢。噫兮！噫兮！〕 《西湖晚步》曰：〔芡韬园客剥，蒲刃水妖惊。〕 《李密学寄御枣》曰：〔其赤如君心，其大如王瓜。〕 《同韩玉汝谒裴如晦》曰：〔逡巡冠带出，青绶何曳曳！有似缩壳龟，藏头非得计 。〕此《二雅》耶！晦庵儒者，亦曰：〔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可见东说念主心 荫庇尽诬，舆论久而自出。愚意欧公之誉，固高深园檀之失，朱子之论，亦尚罢休 他山。都官全集，若汰其鄙俚，精搜雅洁，固自有佳者。如〔五更沉梦，残月一 城鸡〕，甚肖旅况。〔犬鸣林外火，笛响月中村〕，〔窗冷孤萤入，宵长一雁过〕 ，甚肖夜景。《春风》曰： 吹花拥细草，送雨来高阁。江燕倚身轻，逆飞前复却。 《发匀陵》曰： 孤村望渐远，去鸟飞已先。向晚云漏日，微光东说念主倚船。 《送胥裴二子回立地作》曰： 阴阴雪云低，游子去将懒。岂惟游子倦，疲马行亦款。 送罢我独还，回看雁为伴。念此日暮时，孤苦闭竹馆。 真觉情事如见。 ○《夏季对雨》曰： 日日城头雨，还添湖上波。窗中东说念主自听，门外潦应多。 不畏禾生耳，还愁麦化蛾。吾庐无通盘，频看壁间梭。 此篇最为生动，却不服淡。 ○梅诗有极佳者，吾尤喜其《拟张九龄咏燕》曰： 眇眇双飞燕，长年与社违。任从新历改，只向旧巢归。 永日当东说念主语，轻寒逆雨飞。自亲梁栋惯，不识海鸥机。 恻然阵一火犬旬国之言，读至此，令东说念主不敢复言明哲保身。 ○《送滕寺孙归苏州》曰： 驱车入蜀时，有弟母不往。留妇侍母旁，以子属妇养。 昨得阊门书，妇子死泉壤。此心那得安，弃官提辔鞅。 东驰三沉，鬻马求吴桨。吴桨速如飞，归来拜堂上。 堂前往时树，已觉枝条长。岂无怀抱感，为寿酌春醠。 欲解其悲，姑讽其孝，又不消劝而用奖，岂惟忠告善说念，殆默化于无形矣。此之谓 真温暖老实，唐三百年间，无此一篇也。梅诗之可敬在此。黄白山评：〔此诗取其 意佳可耳，遣调则不脱伧父面庞。〕俗东说念主猥称其〔焚香露莲泣，闻磬霜鸥迈。〕， 谁无一二好语？至〔野凫眠岸有閒意，老树著花无丑枝。〕，尤是吴体中寻常语， 且下句更觉安排诞妄，何足为重！ ○细阅此诗，兼可悟《论语》中〔色难〕二字。

■陶弼素有驰名，其《武器》诗，叙述和戎酿患，仓卒用兵之害，最为酸恻。如 自此两河间，寂寂无戎备。卒閒喜夜歌，将老贪春睡。 自此为太平，恍逾三十岁。戎昊乘我间，南驰贺兰骑。 阳关久夜开，枢朽不可闭。阵云起秦雍，杀气横泾渭。 使臣股慄奏，宰相嗔目议。佥曰亟发兵，坚子坑甚易。 仓皇筑边垒，未战力先瘁。胁制开库兵，土蚀锋船锐。 防秋采旧屯，推毂谋新寄。旧屯老且死，少者无实艺。 良由不教师，昆季迷击刺。新寄将家子，从小生荣华。 六韬未曾读，口但知肉味。师复从中御，进退由阍寺。 权轻呼吁冗，两战无遗类。曹公弃七军，晋东说念主获三帅。 吾兵自此丧，有诏新其制。此器不预设，一朝何从致！ 朝廷急郡县，郡县急仕宦。仕宦无他术，下责蚩蚩辈。 耕牛拔筋角，飞鸟秃翎翅。簳截会稽空，铁烹堇山碎。 供亿稍后期，鞭朴异他罪。 读此一段，知堪拊膺者，不独高、张、方、王之事，令东说念主不胜杜牧《阿房》之哀。 黄白山评：〔『新寄』二字杜撰。〕 ○《出岭题石灰铺后》曰： 江势一两曲，梅梢三四花。登高休问路，云下是吾家。 可谓清绝。

■《哀老媪》 里中一老媪，行行泣路隅。自悼未一火东说念主，晚景从二夫。 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馀。昔日遗腹儿，今兹垂白须。 子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 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牵车送外出，急若盗匪驱。 儿孙孙有妇，小大且攀呼。回头与分辩，欲死无刑诛。 我时闻此言，为之长叹吁。天民固有穷，鳏寡实其徒。 仁政先四者，著在孟轲书。吾君务因循，旦旦师黄虞。 赦书求节妇，许与旌门庐。翳尔愚妇东说念主，岂曰礼所拘。 蓬茨四十年，不知形影孤。州县莫能察，诏旨成徒虚。 而况赋役间，群小所同趋。奸欺至骨髓，公利未锱铢。 肥土岁岁卖，存者惟莱菔。昆仲欲蹂躏，母子因变渝。 天地岂非大，曾荫庇尔躯。嗟嗟孝治主，旦夕能闻诸？ 吾言又无位，反袂空涟如。 按泰伯，希文门下士也。篇中所言，绝似元丰、熙宁间事，岂垂老见之，不禁诅咒 耶！其伤心惨目不待言，〔吾君〕一段，尤为婉挚。其后叙述吏弊，则郑侠《流民 图》之所不足绘也。此暨陶弼《武器》诗，俱可备古今借鉴，失当以宋诗忽之。黄 白山评：〔此诗稍可成诵。〕

■宋东说念主先学乐天，学无可，继乃学义山，故初失之轻飘，继失之绮靡。都官倡为平 淡，六一附之，然仅在肤膜色泽，未曾究心于神理。其病遂流于粗直，间杂长句， 硬下险字凑韵，不甚求安，状如山兕野麋，令东说念主不复可耐。后虽风俗屡变，然新声 代作，雅奏日湮，大率敷陈多于比兴，蕴藉少于发舒，求其意长笔短，十不一二也 。读临川诗，常令东说念主寻绎于语言以外，当其绝诣，实自可兴可瞻念，不唯于古东说念主无愧 费事。吾尝谓此失当以文恕其东说念主，亦失当以东说念主弃其文，特推为宋诗中第一。其最妙 者在乐府五言古，七言律次之，七言古又次之，五言律稍厌安排，七言绝尤嫌气盛 ，然佳篇亦时在也。黄白山评：〔所举诸作，无一佳者，不知其『绝诣』安在？〕 ○《送乔执中秀才归高邮》曰： 薄饭午不羹，空炉夜无炭。寥寥日避席，烈烈风欺幔。 谓予忽恶此，何为向子叹。长年客尘沙，无妇助亲爨。 寒暄慰白首，我弟才将冠。邅回岁又晚，想见淮湖漫。 古东说念主一日养，不以三公换。田园在戮力，且欲归锄灌。 行矣子诚然，光阴未宜玩。负米力有馀，能无念书伴。 前叙其不可不归，后又微讽其复来，蜿蜒高昂。介甫一生豪恣，如此诗一何温蔼也 。至《送孙正之》则曰： 云山交加碧四园，溪水诘曲带城陴。溪穷壤断至者谁，予独与子相谐熙。 山城之西饱读舞悲，水风萧萧发火旗。子今去此来无时，予有不可谁予规？ 盖孙不以养归，故下语剀切，用婉用直，各不妄设。 ○《日出堂上饮》曰： 日出堂上饮，日西未云休。主东说念主笑而歌，客子叹以愀。 指此堂上柱，始生在岩幽。雨露饱所滋，淩云亦千秋。 所愿托长久，何言值君收。乃令卑湿地，百蚁上穷锼。 图画空外好，弹压已堪忧。为君重去之，不使一蚁留。 蚁力虽云小，能生万蚍蜉。又能高其濋，不使继者稠。 语客且勿然，百年等浮沤。为客当酌酒，何豫主东说念主谋。 摹写怡堂之习，真堪疾首疼痛。末数语即《魏风园桃》篇〔彼东说念主是哉，子曰何其〕 意也。此真《风》、《雅》正传，吾岂菔私所好！ ○又《我欲往沧海》曰： 我欲往沧海，客来自河源。手探囊中胶，救此千载浑。 我语客徒尔，当还治昆崙。感慨谢不成，相看涕翻盆。 客止我且住，濯发扶桑根。春风吹我舟，万里空自存。 此即前意，正其变法之本怀也。大抵介甫于未执政前不胜感叹，故《详定试卷》则 曰〔那时赐帛倡优等，本日论才将相中〕，《偶成》则曰〔高论颇随衰俗废，壮怀 难值故东说念主倾〕，《愁台》则曰〔倾壶语罢还登眺，岸帻诗成却叹嗟〕。既执政，则 深愤异议，故《咏雪》则曰： 势合便疑包地尽，功成终欲放春回。寒乡不念乐岁瑞，只忆苍天万里开。 刚毅坚执，安如磐石。然细味其语意，亦有孟子所云〔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之 意。故尝云：〔何妨举世嫌迂阔，自有斯东说念主慰寥寂。〕至。《雨过偶书》曰〔谁似 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则生平轻荣华之念，亦隐隐平定，惜其学术之未 醇也。子瞻《广陵会三同舍》曰： 士方在田庐，自比渭与莘。出试乃大谬，刍狗难重陈。 山谷亦曰：〔负暄真得计，献御恐成疏。〕凡有志轻世者，何可不三复斯言！ ○《定林寺》曰： 众木凛交覆，孤泉静横分。楚老一枝筇，于此傲东说念主群。 城市少好意思蔬，想今困惔焚。且恁东北风，持寄岭头云。 又《定林》曰： 漱甘凉病齿，坐旷息烦襟。因脱水边屦，就敷岩上衾。 但留云对宿，仍值月相寻。真乐非无寄，悲虫亦好音。 作閒适诗，又复如此，真无所不妙。 ○律诗佳句殆不胜指。如《开元僧舍》：〔和风满树笙簧杂，霁雪兼山粉黛重。〕 《大风次耿天骘韵》： 纵涌万川冰柱立，分披千嶂土囊开。鲁门未怪爰居至，郑圃何妨禦寇来。 《梅花》诗：〔风亭把盏酹孤艳，雪径回舆认暗香。〕《寄陈正叔》：〔且同元亮 倾樽酒，更与灵均续旧文。〕《金陵怀古》：〔黄旗已尽年三百，紫气空收剑一对 。〕皆极刻镂之工。至《送彦珍》：〔抓手百忧空旧事，还家一笑即芳时。〕《寄 张先》：〔胡床月下知谁对，蛮榼花前想自随。〕《寄友东说念主》：〔一篇《封禅》才 难学，五亩蓬蒿势易求。〕只浅浅写来，便使东说念主怡然意解。 ○《示妹》诗最好： 孟光求婿得梁鸿，庑下相随不讳穷。卓荦才名本日事，萧条门巷古东说念主风。 五噫尚与时多忤，一笑兼无私屡空。六月尘沙不相贷，泫然搔首又西东。 〕自解自悲，于此想见文人家庭之乐。 ○〔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佳时流寇真何得，胜事蹉跎只能怜〕 ，梦回时不胜诵之。 ○《江上》曰： 江北秋阴一半开，晚云含雨却低回。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 《初晴》曰： 一抹明霞昏黑红，瓦沟已见雪花融。前山未放晓寒散，犹锁白云三两峰。 如此二诗，谓与唐东说念主有异，吾不信也。

■〔六鳌〕、〔双凤〕，词诚钜丽，然尚不足唐东说念主早朝应制。惟宫词多佳者，然亦 工于铺叙耳，求如子云之劝百而讽一，亦未易言也。黄白山评： 昔闻海上有仙山，烟锁楼台日月閒。花似玉容长不老，只应春日胜东说念主间。 此岐公立春进温成阁帖子，时温成已薨，有旨并进如生时。薨后进词，极难矜恤， 立意稍近，即似挽诗矣。此作玲珑活脱，真有空中阁楼之妙，置之唐绝，岂可复辨 ，乃贺竟不之及何耶！〕 ○《奉诏饯潞公出镇西京》：〔功业迥高嘉佑末，精神如破贝州时。〕形容老壮， 果不入俗，固一时之冠。

■〔六鳌〕、〔双凤〕，词诚钜丽，然尚不足唐东说念主早朝应制。惟宫词多佳者，然亦 工于铺叙耳，求如子云之劝百而讽一，亦未易言也。黄白山评： 昔闻海上有仙山，烟锁楼台日月閒。花似玉容长不老，只应春日胜东说念主间。 此岐公立春进温成阁帖子，时温成已薨，有旨并进如生时。薨后进词，极难矜恤， 立意稍近，即似挽诗矣。此作玲珑活脱，真有空中阁楼之妙，置之唐绝，岂可复辨 ，乃贺竟不之及何耶！〕 ○《奉诏饯潞公出镇西京》：〔功业迥高嘉佑末，精神如破贝州时。〕形容老壮， 果不入俗，固一时之冠。

■方子通，荆公友也。其《红梅》诗哄传，如〔春风吹酒上凝脂〕，亦诚善于刻划 ，大捷毛泽民〔东墙羞颊逢谁笑，南国脸红强自持。〕

■荆公诗东说念主犹称之，温公绝窘态及者。余喜其清醇，亦一时雅音。如《哭张子厚》 ： 东说念主生会归尽，但问愚与贤。借令阳虎寿，讵足骄颜渊！ 虽至论，犹属端士之常。其最妙者，在五言律。如《哀李牧》曰： 推牛飨将士，拔距养奇才。虏帐方惊避，秦金已暗来。 旗帜移幕府，荆棘蔓丛台。部曲模糊在，犹能话郭开。 《马伏波》曰： 汉令班南海，蛮兵避郁林。海角柱分界，徼外贡输金。 坐失奸贼意，谁明报国心！一棺忠勇骨，飘泊瘴烟深。 《读汉武本纪》曰： 术士陈丹术，飘飘意不疑。云浮仲山鼎，风降寿宫祠。 上药行当就，殊庭庶可期。蓬莱何日返？五利不吾欺。 又 苜蓿花犹短，葡萄叶未皆。更衣过柏谷，走马宿棠梨。 逆旅联怀玺，田间共斗鸡。犹想饮云露，高举出虹霓。 如此四诗，有感叹，有讽喻，尤妙在写汉武痴情如见。若夫〔长掩柴荆避寒暑，只 将花草记冬春〕，〔行为乍迂初见笋，浮舟正好未生莲〕，〔俗不好奢田器贵，狱 无留系吏家贫〕，俱琅然珍重。

■《荒田行》 大农弃田避徵役，小农挈家就兵籍。肥土茫茫少耕者，秋来雨止生荆棘。 县官募兵有著令，募兵如率官有庆。从今无复官劝农，还逐渔盐作一火命。 容貌庙堂贪功生事，长吏趋附形成隐患，寥若晨星如见，固不特宋事为然也。 ○余谓此诗尚在司空《说念旁田家篇》之上，彼仅说得兼并之害耳，似此方是大忧。

■读《击壤集》，多欲为魏文侯之听古乐。然如《月夜》曰： 雨霁风自好，秋深天未寒。移床就阶下，看月出林端。 有酒欲共饮，无琴可独弹。他时遇良一又，此景复求难。 固自清嘉。

■俗传曾子固不成诗，真谎话耳。〔恁栏到处临清横，开阁终朝对翠微〕，〔诗书 落落成孤论，耕稼依依忆旧游〕，如此风调，不成诗耶！《皆州阅武堂》〔柳间自 诧投壶乐，桑下方安佩犊行〕，不独循良如见，兼有儒将风致之致。 ○ 侯嬴夷门鹤发翁，荆轲易水奇节士。偶邀礼数车上足，暂饱腥膻馆中侈。 师回拔剑不顾生，酒酣拂袖亦送命。磊落高贤勿笑今，豢养倾东说念主久如此。 说得奇节之士索然意消，不唯竿头越过，亦其识见高处。然太史公云：〔缓急所时 有也。〕为士者不可不闻此言，求士者又不可不想此言。 ○子固，介甫执友也。邵子，醇儒也。邵《无酒吟》： 自从新法行，常苦樽无酒。每有宾一又至，尽日閒相守。 必欲丐于东说念主，交视自无有。兴来典衣买，焉能得长久！ 子固《过介甫偶成》： 结交谓无嫌，忠言期有补。直说念讵假造，进言竟多迕。 知者尚复然，悠悠谁可语？ 二诗之佳不必言，新法辱骂，即此可定矣。余尝谓为东说念主辩谤者，正失当尽护其短， 但言拗执而介甫之过自轻。如晚世王宗沐辈，事事疏其尽善，接洽岂得为公？不公 则东说念主不成平，真所谓欺人自欺也。

■《杂诗》 一气斡元造，为功未曾烦。群生自生妄，天地亦何言。 凫胫不可增，楮叶不可镌。欲益固为损，劳心非自然。 不见平阳侯，醇酒聊常年。 此诗亦意指新法，然犹直而婉。至子瞻《戏子由》诗： 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阃。说念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唯唯。 是何语言？《山村》、《咏桧》诸篇，借端耳。

■贡父诗多可瞻念者，余极喜其《茂陵徐生歌》： 茂陵徐生老且迂，一心戋戋长信书。拜章北阙三待报，意欲霍氏安无虞。 那知世主心不同，违章未极难为功。徙薪曲突事不尔，壮侯几东说念主当受封？ 高岸为谷丘渊移，鲁酒之薄邯郸围，东说念主生快已各以时，旧意望君君不想。 说得汉宣计山、云，一如郑庄公待共叔，参透情面险幻，不在元微之《苦乐相倚曲 》下。 ○通篇惟〔鲁酒之薄〕一句，稍嫌食生，不脱宋气。

■《采凫茨》曰： 朝携一筐出，暮携一筐归。十指欲流血，且急当前饥。 官仓岂无粟，粒料藏珠玑。一粒不出仓，仓中群鼠肥。 妙得风谣之遗，当与贡父《漕舟》诗同备采风。黄白山评：〔此诗夐夐《三百》之 遗，使宋东说念主所作皆如此，何遽让好意思于唐贤耶？〕 ○ 漕舟上太仓，一钟且令嫒。太仓无陈积，漕舟来无极。 畿兵已十万，三垂戍更多。庙堂又济师，将奈东南何！ 真一字一泪也。

■诗至庆历后，惟畏俚俗。文与可独能修饰，不为乱头粗服之容。黄白山评：〔与 可诗文名《丹渊集》，诗殊平平，文特奇崛，可与唐皇甫湜并驱。宋东说念主乃不甚称之 ，非特为画所掩，亦以那时欧、苏主盟，文尚夷易，奇崛一种，遂无复置喙耳。〕 《起夜来》曰： 晓窗明绿纱，蜀锦压春卧。横腮琥珀冷，惊起新梦破。 玲珑转条脱，缥缈梳倭堕。高轴响银床，时误君车过。 风致秀出，真如珠玉在瓦砾也。又《织妇怨》曰： 掷梭两手倦，踏茧双足趼。三日不住织，一疋才可剪。 织处畏风日，剪时谨刀尺。皆言边幅好，吹法螺经纬密。 昨朝持入库，何事监官怒？大字雕印文，浓和油墨污。 父母抱归舍，抛向中门下。相看各无语，泪迸若流泻。 质钱解衣服，买丝添上轴。不敢辄下机，连宵寝兵烛。 当须了租赋，岂暇恤襦裤！前知寒切骨，宁肯肩骭露。 里胥踞门限，叫骂嗔纳晚。安得织妇心，变作监官眼？ 叙得絮絮缕缕，较长吉〔合浦无明珠〕，劲浑不如，凄惋殆不成让。 ○致语之妙者，如〔百虫促夜去，一雁领寒起〕，〔归鸟乱飞叶，暮云凝远山〕， 〔暖虫垂到地，晴鸟语多时〕。《运判南园瞻民阁》：〔万岭逼云秋色里，一峰擎 雪夕阳中。〕《汉州王氏林亭》：〔惜去更瞻念曾画壁，记来重注旧落款。〕《梅花 》：〔破萼未深聊敌雪，收香不密任随风。〕俱清丽可喜。又《极寒》曰： 灯火宜冬杪，典籍称夜长。帘钩挂眉月，窗纸漏飞霜。 酒醴惭孤宦，毡裘逐异乡。谁知旧山下，梅艳满东墙？ 《夜想寄苏子平》曰： 乱竹敲松远，高斋过雨凉。检书防落烬，下幕恐遗香。 好月娟娟上，轻雷冉冉长。端令阻佳客，不得共清觞。 《和何靖山东说念主海棠》曰： 为爱香苞照地红，倚栏镇日对芳丛。夜深忽忆高枝好，把酒更为明月中。 尤清越也。按子平，即子瞻围聚称其〔书调润，字法良好，穷居笃学，日有得〕者 ，当是一韵士。

■坡公之好意思不胜言，其病亦不胜摘，大率俊迈而少渊渟，瑰奇而失详慎，故多粗豪 处、滑稽处、松驰处，又多以文为诗，皆诗之病。然其才自是古今独绝。 ○坡诗吾第一服其气概。《闻子由不赴商州》曰：〔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东说念主如海一 身藏。〕《倅杭时过陈州和柳子玉》曰：〔南行沉成何事，一听秋涛万饱读音。〕 《述说古邀往城北寻春》曰：〔曲栏幽榭终寒窘，一看郊原广大春。〕后至垂老投 荒，夜渡瘴海，犹云： 空馀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吹打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如此胸宇，真天东说念主也。 ○《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曰： 天东说念主几何并吞沤，谪仙非谪乃其游，麾斥八极隘九囿。化为两鸟鸣相酬， 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说念为少留，縻之不可矧申请。西望太白横峨岷， 眼高四海空无东说念主。大儿汾阳中令君，赤子天台坐忘真。生平不知高将军， 手污吾足乃敢嗔。作诗一笑君应闻。 文东说念主有一言使东说念主升九天堕九渊者，此类是也。亦公自写其傲岸之趣，却令太白生面 重开，胜《碑阴记》一段文字远甚。 ○《鹤叹》曰： 园中有鹤驯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鹤有难色侧睨予，岂欲臆对如鵩乎？ 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长胫阁瘦躯。饮啄少量便有馀，何至以身为子娱！ 驱之上堂立须臾，投以饼饵视若无。嘎然长鸣乃下趋，难进易退我不如。 《惠州残腊独出》曰： 幽寻本无事，独往意自长。钓鱼丰乐桥，采杞狂放堂。 罗浮春欲动，云日有清光。处处野梅开，家家腊酒香。 路逢眇羽士，疑是左元放。我欲从之语，恐复化为羊。 著想俱不从东说念主间，真化东说念主出无入有之笔。然政如吞刀吐火，可暂不可常。 ○公诗本一往无馀，徐州后愈益纵恣。然如《乘舟过贾收水阁》： 爱酒陶元亮，能诗张志和。青山来水槛，白雨满渔蓑。 泪垢添丁面，贫低举案蛾。不知何所乐，竟夕独酣歌。 不唯善写达东说念主襟怀旷阔，下语亦甚风致蕴藉。 ○黄州诗尤多不羁，〔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一篇，最为沉痛；〔雨中看牡丹 ，依然暮还敛〕，亦自惜幽姿，尤有雅东说念主深致。 ○和《杨公济梅花诗》，友夏深所发火，然如〔檀心已作龙涎吐，玉颊何劳獭髓医 〕，岂非佳话，但似中联，不宜作绝句耳。 ○坡诗常有全篇欠安，一二语奇绝者，形容泰山日出，〔一丝黄金铸秋橘〕，刻划 可谓精工。 ○《胡完夫母挽辞》曰： 当年织屦随方进，晚节称觞见伯仁。归来悲惨便陈迹，凯风吹尽棘成薪。 《次朱光庭初夏》曰：〔卧闻疏响梧桐雨，独咏微凉殿角风。〕《哭王斿父平甫》 曰：〔闻说念骑鲸游放肆，忆尝扪虱话悲辛。〕使事妙无思绪，真钜匠也。至其清空 而妙者，如 〔野阔牛羊同雁鹜，天长草树接云表〕，〔古琴弹罢风吹座，山阁醒时月照杯〕， 〔行乐实时须有酒，外出无侣漫看书〕，〔狙公欺病来分栗，水伯知馋为出鱼〕， 〔床下雪霜侵户月，枕中琴筑落阶泉〕，俱簇新俊逸。若 〔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清风偶与山阿曲，明月联随屋角方〕， 难免太纤。〔曲无和者应想郢，论少卑之且借秦〕，则破体书、没骨画也。

■栾城因素气概，总不如兄，然潇潇俊逸，于伟姿英发中，兼有醇醪饮东说念主之致，虽 亦远于唐音，实宋诗之可喜者也。吾昵之殆甚于老坡。长律尤多可喜；閒适则如〔 远泛便成镇日醉，幽寻不尽数家园〕，〔帘中飞絮萦残梦，窗外啼莺伴独吟〕。风 景则如〔雨馀岭上云披絮，石浅溪头水蹙鳞〕。排遣则如〔宦游底处非巢燕，归计 何嫌诮沐猴〕，〔士师憔悴经三黜，陶令幽忧付一酣〕，〔懒将词赋占鸮臆，频梦 江湖伴蟹螯〕。慰东说念主则如 旧传北海偏怜客，新怪东方苦愬饥。应笑长安堵不易，空吟原上草离离。 使事则如《送王恪知襄州》： 岘首重寻碑抽噎，习池还指客横鞭。避难已觉依刘表，寒俊应须礼浩然。 《寄题赵矹戏彩堂》：〔橐装已笑分诸子，吏说念何劳问薛公。〕不唯切定省，兼切 相子。《喜侄迈还家》：〔林下酒樽还漫设，床头《易传》近看无？〕亦深入叔侄 也。至《杂诗》： 苍然涧下松，不肯世雕饰。斧斤百夫手，牵挽千牛力。 砍成华屋柱，加以缀服饰。东说念主心喜相贺，松心终自惜。 苍浑沉深，即列之唐东说念主中，亦铮铮者。黄白山评：〔『缀衣』字出《尚书顾命》 ，宋东说念主使事如此，往往因一二字碍其全篇，论诗者固不得轻放过也。〕 ○和《子瞻好头赤》一篇，真胜子瞻： 沿边将士生食肉，小来骑来不骑竹。翩然空手挑青丝，捷下巅崖试深渊。 牵入故关榆叶赤，未惯华夏暖风日。黄金络头依圉东说念主，俯首北风怀所历。 不唯音节入古，且言外感叹悲凉，有吴子泣西河，廉公想赵将之意，大苏围聚未见 有是。 ○二苏《野鹰来》，大苏尤俊迈，如〔嗟尔令郎归无劳，使鹰可呼亦凡曹〕。然子 由〔可怜野雉亦有爪，两手捽鹰犹可伤〕，藉以诮刘琮昆仲，犹觉有意。盖此题本 为襄阳乐府也，而坡公坦率，颍滨干略，亦具见矣。 ○《上元》诗：〔荒城熠耀相明灭，野水芙蓉乱白莲。〕萤与莲皆非年初通盘，岂 筠州风俗不正，与中土异耶？黄白山评：〔『熠耀』、『芙蓉』，疑皆灯类。〕 ○北归颍上后，诗间杂诙谐，多绘影绘声。如《九日》：〔酒悭惭对客，风起任飘 冠。〕《葺居》：〔旋筑高墙护鸡犬，稍容嵇阮醉喧哗。〕然至《题任氏大桧》诗 ： 便令杀身起大厦，亦恐众材无匹敌。且留枝桠挠云霓，犹得众东说念主长慨气。 不徒笔直之气不衰，凛然有大臣以身存一火系国重轻之义。

■作田园诗，宜于正大，共蜿蜒顿挫在转落处，宅心不穷便佳，不在雕饰字句；常 有效雅字则俗，用俗字反雅者，犹服大綀不可承以锦袜也。少游《田居》诗，容貌 状态，亦有佳处，但篇中多杂雅言，不甚肖农夫吵嘴，颇有驴非驴、马非马之恨。 如〔鸡号四邻起，收尾赴华夏〕，此游侠少年及从军行中语，田叟何烦尔！然如 寥寥场圃空，跕跕乌鸢下。饮酣争献酬，语阕或悲吒。 悠悠灯火暗，刺刺风飙射。 亦深肖田家风景，有储诗之遗。 ○昔东说念主评少游诗：〔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如〔支枕银河横醉后，入帘风絮报 春深〕，真好姿态。至〔屠龙肯自羞无须，画虎从东说念主笑未成〕，亦自污秽也。然终 不如介甫〔鸡虫得失何须问，鹏鴳狂放各自知〕，真实老手。

■晁之于秦，较有节气。如 虚斋闭疏窗，竹日光耿耿。更无司业酒，但有广文冷。 东说念主怜进出独，自喜来往省。时作苦语诗，幽泉汲修绠。 又《视田赠弟》曰： 一从学聱牙，世事百色废。卖牛姑补室，岁晚霜雪至。 大有古音。

■读黄豫章诗，当取其清空夷易者。如《曲肱亭》： 仲蔚蓬蒿宅，宣城诗句中。东说念主贤忘巷陋，境胜失途穷。 寒菹书万卷，芜乱合法胸。偃蹇勋业外，啸歌山水重。 晨鸡催不起，拥被听松风。 不甚矫揉，政自佳。其诗病在好奇，又喜使事，究其所得，实不如杨、刘。黄白山 评：〔黄极意学杜，然『月黑虎夔藩』，『狸奴将数子』，扭曲杜句为己诗料，宜 其仅得少陵之皮毛也。〕如〔春将国艳熏花骨，日借黄金缕水纹。〕，多么忙绿！ 咏弈棋〔湘东一目诚堪死，宇宙均分尚可持。〕，终亦巧累于理。〔霜林收鸭脚， 春网荐琴高。〕，按鸭脚即银杏，以叶似鸭脚得名；仙东说念主琴高跨鲤而来，故言鲤者 多引其事。今曰〔荐琴高〕，何异微生一瓶，右军两只耶！ ○〔蜂房各自开户牖，蚁穴或梦封侯王。〕，奇句也。但题是落星寺，上句形容山 腰室庐交加高下之致酷肖，下句难免题外发意矣。此二语有重名，然明眼东说念主正不成 为高名所瞒。 ○《咏猩猩羊毫》曰： 爱酒醉魂在，能言机事疏。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 物色看王会，勋劳在石渠。拔毛能济世，端为谢杨朱。 虽全篇佻谑，使事处犹觉天趣飘溢。至《接花》诗： 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东说念主。升堂与入室，只在一挥斤。 则真如祝钦明之《八风舞》，大雅扫地矣。 ○《谢送碾茶》诗： 春风饱识大官羊，不惯腐儒汤饼肠。搜搅十年灯火读，令我胸中书传香。 已戒应门老马走，客来问字莫载酒。 如此等亦自清芬逼东说念主。 ○渔隐曰：〔东坡云『黄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珧柱，格韵高绝，盘飧尽废。然不可多 食，多食则发风动气。』山谷云：『盖有文章妙一生，而诗句不逮古东说念主者。』指东 坡而言也。二公文章，自今视之，世自有舆论，岂至各如绪论，盖一时争名之词耳 。俗东说念主便以为诚然，遂为讥议，所谓『蚍蜉撼大树，好笑不自量』者耶？〕余意二 公之言，皆为至论，非为争名，终不自掩厥失者，所谓睫无内见之明也。坡诗苦于 太尽，常有奢浩劫降，笔走不守之恨。鲁直颇能开采，如虬髯客耻自从龙，要亦倔 强国外耳。至渔隐所言，如盲师论南泉公案，谓特作斩猫势。黄白山评：〔二公互 相评论，的确至好之言，不阿所好者，谓为『争名』，犹是隔邻话。〕

■后山以荐得官，即除正字，作诗曰： 扶老趋严召，徐行及圣时。端能几字正？敢恨十年迟。 肯著金根误，宁辞乳妪讥？向来忧畏断，不尽鹿门期。 用事切当，第三语尤自然恰恰。 ○雪计：〔木鸣端自语，鸟起不成飞。〕真可谓不落色相。 ○《九日寄秦觏》： 疾风回雨水明霞，沙步丛祠欲暮鸦。九日清樽欺鹤发，十年为客负黄花。 登高怀远心如在，向老逢辰意有加，淮海少年宇宙士，独能无地落乌纱？ 一作〔可能〕，〔可〕字较〔独〕字为圆，然〔独〕字意深，有僻巷不改其乐之意 。 ○方回推后山直接少陵，今瞻念其五言律，气格诚有周边处。但五言律仅少陵诗中之 一，后山周边者又少陵五言律中之一也。优孟抵掌似耳，讵可遽为楚相！ ○《和黄预病起》曰： 似闻药病已投契，牛斗蛇妖顿觉非。李贺固知当得疾，沈侯可更不胜衣？ 惊逢白璧山千仞，会见黄金带十围。不信诗书端作崇，孰知糠秕亦能肥？ 此诗首言病退；次联用长吉呕出心肝事，其东说念主当必能诗；后四句是祝其矫捷丰硕。 但新病起即欲十围之腰，恐不成骤长如是，所谓言之太过，然意致颇佳。

■苏门六子，余尤喜文潜。如《海州说念中》： 渡头鸣舂村径斜，悠悠小蝶飞豆花。逃屋无东说念主草满家，累累秋蔓悬寒瓜。 《广化遇雨》： 撞钟寺门掩，晚霁尚残滴。相携下山去，尘静马无迹。 归来解鞍歇，眉月如破璧。但恐桃花源，回舟已青壁。 大是清越。长律尤多秀句，如 〔绿野染成延昼永，乱红吹尽放春归〕，〔万顷泽空供雪意，一枝梅笑破冬严〕， 〔眉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青引嫩苔留鸟篆，绿垂残叶带虫书〕， 〔归鸟各寻芳树去，夕阳微照远村耕〕，真能解脱尔时恶气也。尝叹宛丘醇深经术 ，及其《次张公远韵》：〔何待挑琴知有术，未曾驱豆更无谋〕，轻艳不减温、李 ，固知不独一靖节不成忘意閒情耳。 ○《春日杂书》： 昨日为雨备，今晨乃大风。临风谨自备，通夕雪迷空。 备一常左计，尽备力难供。因之置不为，拱手受祸凶。 当为不可坏，任彼万变攻。筑屋如金石，何劳计春冬？ 此诗可代箴铭。余意只要此处往，自有馀味。下云〔此说念简且安，古来家国同〕， 说出正意，反觉索然。每见钟、谭动欲截去东说念主诗，意尝厌之，今乃知实有不可不删 者。如东坡《湖上夜归》： 我饮不尽器，半酣味尤长。篮舆湖上归，春风吹面凉。 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 尚记梨花村，时常闻暗香。 似此真佳。后云： 入城定何时，客东说念主半在一火。睡眼忽惊矍，繁灯开河塘。 市东说念主鼓掌笑，状如失林獐。始悟山野姿，异趣难自立。 东说念主生安为乐，吾策殊未良。 不唯太尽无馀，〔失林獐〕尤不谚语，不若〔闻香〕处即止为愈也。

■东说念主知方回工词，不知其诗亦自胜绝。如《题放鹤亭》：〔万顷白云山缺处，一庭 黄叶雨来时。〕《茱萸湾晚泊》：〔荻浦渔归初下雁，枫桥市散只啼鸦。〕不减许 郢州风调也。《汉上耀眼》曰： 白云蒙山头，清川山卑劣。芳洲采香女，黄昏漾归舟。 并蒂双荷叶，趋附一障羞。持情不得语，大妇在高楼。 尤为俊响。

■叔用，无咎弟也。《田中行》一诗，饶有古趣。又〔猎回汉苑秋高夜，饮罢秦台 雪作天〕，〔系马柳低当户叶，迎东说念主桃出隔墙花〕，俱俊气可掬。

■《早行》曰： 客兴谓已旦，出视见落月。瘦马入荒陂，霜花重如雪。 海风吹万里，两耳冻几脱。岁晏已苦寒，近北尤凛凛。 况当清晓行，溯此原野阔。笠飞带绕颈，指强不得结。 农家人烟微，炙手粗可热。岂能迂我留，而就随意活。 仰头视四宇，夜气亦渐豁。苦心待正书，日间想不缺。 历叙路径之惨，慰安中带有悲悯，悲悯处仍怀老实止足，固是端东说念主之言。

■徐仲车，高士也。其诗颇有唐音，如《送王潜圣》末云： 关西夫子虽迟暮，行笑行吟正安步。菑川海上牧羊儿，评释公孙放豚去。 磊落中有仪态。到〔勤穿冻地缘栽竹，喜占明窗为著书〕，则新声之可听者。

■强幼安有《子西文录》一卷，悉追记其遗言，就中论诗者尤多可瞻念。及读子西诗 ，则又不成尽善。如〔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警语也，后联甚平平，至〔梦 中频得句，拈得已忘筌〕，益强弩矣。《雪意》：〔浦远浑无鹤〕，亦佳，〔林疏 惟有松〕，殊不称。大都心手不成相如，虽才者犹同此病， ○ 水过渔村湿，沙宽牧地平。片云明外暗，斜日雨边晴。 山转秋光曲，川长暝色横。瘴乡东说念主自乐，耕钓得浮生。 子西极矜此诗，今瞻念之，中联果佳，但作诗有疏疏密密之说，尚嫌其起处太整。 ○《悯雨》曰： 老楚能令畏垒丰，此身翻累越东说念主穷。至今无奈曾孙稼，几度虚占仙女风。 兹事会须星有好，他时会厌雨其濛。山中赖有莱粮足，不向诸侯托寓公。 此子西谪惠州时作，故以庚桑楚居畏垒之山能令丰穰，惠州以己之故至于不雨反兴 。起法甚新，但篇中使事不无太多，喜其不至豫章之生硬令东说念主难耐，兼料丰可为枵 者救饥耳。 ○《初到惠州》曰： 庐橘杨梅乃尔甜，肯容迁谪到眉尖。因行采药非无得，取足看山未害廉。 辨谤若为家一喙，著书不直字三缣。敦朴补处吾何敢，政谓宗风不敢谦。 末联指东坡也。〔补处〕出释典，中联亦小有致。至《湖上》诗：〔佳月明作哲， 好风圣之清〕，真文海泥犁，不意子西亦堕落其内。

■ 北风吹日昼多阴，日暮拥阶黄叶深。倦鹊绕枝翻冻影，飞鸿摩月堕孤音。 推愁不去如相觅，与老无期稍见侵。顾藉微官少年岁，病来那复一分神。 此子苍《冬日》诗也。前半写景，后半言怀，词气似随句而降，渐就衰飒，然恬让 之致可掬。呜呼！独不可向伏枥者言耳。 ○又《夜泊宁陵》曰： 汴水日驰三百里，扁舟东下更开帆。旦辞杞国风微北，夜泊宁陵月正南。 老树挟霜鸣窣窣，寒花垂露落毵毵。茫乎不悟身那里，水色天光共湛蓝。 宋东说念主极称此诗，然亦闲于情致，而减于气格。但此种诗虽不高，尚无恶气，如乘款 段马、下泽车，固无将伯之患。曾、韩之流，则本无沉之步，惟善蹄啮耳。

■宋诗虽不足唐，才思原自不乏。南渡前，但非宛陵、豫章二派，即多可喜。如刘 路《题半隐堂》曰： 一堂图籍自试验，三径萧兰俱岁华。定非平恩许侯宅，会是仲长公理家。 端居雅不烦屏当，佳设颇尝成咄嗟。惟我闲身数宣战，徽弦一泛即生活。 韦冠之《寄荆南故东说念主》曰： 馀生自拚一虚舟，未害寻诗慰客愁。梅欲飘舞犹酝藉，柳才依约已风致。 关心弟妹无黄犬，入梦江湖有白鸥。别后故东说念主相念否？东风应倚仲宣楼。 如此二诗，亦甚风致也。黄白山评：〔有何风致？〕

■僧诗之妙，无如洪觉范者，此故一名家，失当以僧论也。五言古诗，不徒清风逼 东说念主，用笔高老处，真实如记如画。近体诗，如《石台夜坐》： 永与世遗他日记，尚嫌山浅晚景心。冻云未放僧窗晓，折竹方知夜雪深。 《上元宿百丈》：〔夜久雪猿啼岳顶，梦回清月在梅花。〕俱秀骨嶷然。惟带禅和 气者欠安，固其本业耳。 ○僧遵式诗〔拾句书幽石，收茶踏乱云〕，亦小有致。〔煮茗敲冰柱，看经就雪檐 〕，虽清不免于寒。

■ 闻说飞蝗起自淮，势如风雨渡江来。吾家岁事何须虑，只恐东说念主言不是灾。 此伯纪谪沙阳监税时闻家信作也，鬓鬓忧国若此，此真贤宰相之言。如《记旧梦》 、《泛舟循惠间山水清绝》、《次韵李似宗小圃》之作非欠安，然不足为公重。 ○三〔不足〕乃介甫一时强辩之言，遂为其后话柄。甚矣御东说念主口给之不可也！

■《书宁川驿壁》曰： 过眼空花一饷休，坐狂犹得佐名州。虽遭泷吏嗤韩子，却喜溪神识柳侯。 尽日野田行●●，有时云峤听钩辀。会将新濯沧浪足，踏遍群山万壑秋。 此诗意气高旷，一往俊逸，亦有大苏彷佛。又《醉别李侍郎》曰〔双桨又乘清夜去 ，一樽联发少年狂〕，亦散落可喜。 ○李光在政府，与秦桧接洽分歧，安置藤州，差密院使臣伴送。既还，赠诗曰： 日日孤村对落晖，蛮烟深处忍分离。追攀重见蔡明远，赎罪难逢郭子仪。 南渡每忧鸢共堕，北辕应许雁相随。马蹄踏遍关山路，他日看来又送谁？ 此篇惟末句强弩，中联亦抽搭可诵，但意气不如。至胡澹庵以乞斩王伦窜岭外，将 渡海，和朱咸曰：〔银山千叠酒微酣。〕〔银山千叠〕，指巨浪也。气概如此，当 使波神退舍矣。

■建炎、绍兴诸公，吾最喜刘屏山、朱韦斋两先生诗。韦斋《谒吴公路许借论衡复 留一日》曰： 幽独不自得，驾言款斋庐。殷勤主东说念主意，投辖恐回车。 世途早已涉，此去将焉如？惟忧酒钱尽，使我诗肠枯。 会合曾几何，可复利己疏！更当留一夕，帐中搜异书。 《送金确然归弋阳》曰： 昔我云溪居，送子云溪濆。重来问何时，笑指溪上云。 一别四周星，坐此世故纷。衰颜两非昔，华发粲可耘。 我缠风树哀，镇日无一忻。子乃水菽忧，南北奔走勤。 对床语未终，别意如丝棼。归梦尚随子，何当叹离群。 读此二诗，长厚之气蔼然可掬。又《咏芍药》云： 已分春光冉冉过，仙葩好去奈愁何！谁令玉颊红成点，如意痕轻琥珀多。 丰神一何婉媚也！ ○屏山绝句曰： 偶临沙岸立多时，浅浅烟村日向低。幽事挽东说念主归不得，一枝梅影浸澄溪。 此种意趣，岂屠沽儿所解？ ○《和李巽伯春怀》：〔有酒即佳辰，无兵皆乐园。〕《巡寨偶书》曰： 群凶昔吾军，赤指评鸣弦。防胡屡认识，合寇俄星连。 叙述乱离及溃兵之害，真古今一辙。更有《防江行》一篇，不徒词翰徒健，如〔拔 敌军之箭以射敌〕，深觉尔时将士可用，令东说念主转忆待制先生之用兵

■ 汲汲我何事，爱此窗日光。北门镇日开，风透轩槛凉。 贫病何以疗，六经真古方。荣辱顿尔失，泰山亦毫芒。 呼儿来念书，弦诵惊满堂。宦途有捷径，掩口笑我狂。 满肚分歧时宜，与子由《东方书生行》首肯。然苏曰： 东方书生多愚鲁，闭门诵书口生土。窗中白首抱遗编，自信此书传父祖。 辟雍新说从上公，册除仆射酬元功。太常弟子不知数，昼夜吟哦如寒虫。 四方窥觇不成得，一卷百金犹复惜。康成颖达弃尘灰，老聃瞿昙更进出。 旧书句句传先师，半途欲弃还自疑。东邻赤子识契机，半年外舍无不知。 乘隐微肥正幼年，齿疏唇腐真堪笑。辱骂得失付他年，当前且买先腾踔。 不名裂眦而谈，此全用嬉笑也。按苏讥新学，此并不关学，其旨微异。

■沈和仲，宣、政遗东说念主也，故其诗尚多清多。如《过吴江豁然阁》： 濛濛小雨麦秋天，江上东说念主家欲暮烟。行客未能忘胜处，系船相伴白鸥眠。 《于潜说念中》曰： 首路潜溪驿，鸡声欲曙天。篮舆冲宿雾，栈阁寄层巅。 高下林端屋，纵横石罅田。野泉随地有，草木尽苍然。 二诗殆可入画。

■吕居仁诗亦清政，惜多粗率。如《柳州开元寺夏雨》诗： 风雨潇潇似晚秋，鸦归门掩伴僧幽。云深不见千岩秀，水涨初闻万壑流。 钟唤梦回空怅望，东说念主传书至竟沉浮。燕颔虎颈非吾相，莫羡班超拜列侯。 《西归舟中怀通泰诸位》曰： 一对一只路旁堠，乍有乍无天际星。乱叶入船侵败衲，疾风吹水拥枯萍。 山林何谢谁方驾，诗语曹刘可乞灵？酒碗茶瓯俱不厌，为公醉倒为公醒。 不无秀句，卒付颓然，韵度虽饶，终有缓骨孱筋之恨，亦大似其国是也。此种皆韩 子苍流毒。

■事莫病于伪为，如欧、梅之矫杨、钱，未尽为诗害也，令欧任其秀治，梅率其清 温，原自名家，所恨笔力不高，饰为劲悍，不觉流于粗鄙，而恶声出矣。鲁直好奇 ，兼喜使事，实阴效杨、钱，而外变其音节，故多矫揉倔佶，而少自然之趣。然气 清味列，胸中亦自有量度，故佳篇尚多。子苍逸韵天生，疏率自喜，转觉天趣有馀 ，结构不足，虽渊源豫章，实与鲁直相悖。茶山天性毛糙，又复崇拜豫章，粗鄙矫 揉，备得诸公之恶境而揣摹之，以为说念在是矣，故盈卷皆啅噪之音。其围聚惟《癸 未八月十四日至十六夜月色皆佳》一篇可瞻念，如〔明时谅费银河洗，缺处应须玉斧 修〕，警语也。黄白山评：〔此联似西昆。〕）雪诗〔彻夜纸窗明似月〕，亦不雕 琢而工，至〔多年布被冷如冰〕，又不可耐矣。一瞽登坛，群盲振铎，自后论诗者 日多，害诗者日甚，至江湖诗出，而《卿云》、《击壤》以来数千年之正业，至此 遂沦永夜。大率宋诗三变，一变为伧父，再变为魑魅，三变为群丐讨饭之声。吾尝 读《中州集》，高者雅秀，卑者亦不至鄙俚。一时恶气，独聚于南，岂国之将一火， 衰乱先形之翰墨耶！

■选南渡后诗，务取短中之长，有以一联收者，以一句录者，必求首尾温丽，几无 诗矣。陈简斋诗以趣胜，不知正其著魔处，然俊气自不可掩。如《雨晴》诗：〔墙 头语鹊衣犹湿，楼外残雷气未气。〕《以事走郊外示友》：〔黄尘满面东说念主犹去，红 叶窘态秋又归。〕《瞻念江涨》：〔叠浪并翻孤日去，两津横捲半天流。〕俱可瞻念。 《送熊博士赴里安令》一作尤佳： 衣冠衮衮再会处，草木萧萧未变时。聚散同惊一枕梦，悲欢各诵十年诗。 山林有约吾当去，天地冷凌弃子亦饥。笑领铜章非左计，岁寒苦衷欲深期。 虽立场不足言，颇为入情也。 ○几叟诗又胜简斋，《晓登严陵钓台》曰： 溪山有底好？适契贫士欲。敢论生不侯，但喜梦非仆。 携筇纵朝步，初日穿林麓。西风扶两腋，一举沉鹄。 意气非凡，下语亦甚新警。

■《偶作》曰： 晏食聊当肉，慢步聊当车。时饮一杯酒，历瞻念千载书。 正尔良独难，亦复将何须？ 此君诗未几见，瞻念此胸宇，殊非碌碌者。黄白山评：〔『正尔』二句，如暗丐摇铃 ，虽口中高声唱叫，不解所说何语。山谷之『且然聊尔耳，得也自知之』，吾不成 不憾始作诵者。〕

■周益公气骨不高，而微有淹雅之度。如咏《杨廷秀家园》〔回环自斸三三径，顷 刻常开七七花〕，亦有自然之好意思也。 ○公与欧阳峰相善，每摘其警语示东说念主。余惟喜其〔风色似传花信到，夕阳微放柳梢 晴〕有态，馀俱寒陋。

■诗虽不宜苟作，然必字字牵入道理，则诗说念之厄也。吾选晦翁诗，惟取多意思意思者 。黄白山评：〔胡澹庵尝以诗东说念主荐朱子于朝，朱大憾其不心腹，戒不复作诗。余谓 澹庵虽不知朱子，却知诗，盖紫阳诗实胜那时诸东说念主也。〕如《次秀野雪后书事》： 惆怅江头几树梅，杖藜行绕去还来。前时雪压无寻处，昨夜月明依旧开。 持寄遥怜东说念主似玉，相想应恨劫成灰。嘟囔落日寒鸦起，却望紫荆独自回。 又《次雪韵》： 彻夜同云匝四山，晓来沉共漫漫。不应琪树犹含冻，翻笑杨花许耐寒。 乘兴正须披鹤氅，瀹甘尤喜破龙团。无端酒想催吟笔，却恐长鲸吸海乾。 二诗俱风致，〔杨花〕句尤具慧心。 ○说念学诸公诗，亦自有佳句。如徐崇文《毅斋即事》〔苔色上侵枯坐处，鸟声来和 独吟时〕，殊清气。林虿斋《送光泽苏县丞》〔松厅莫笑无公务，蕖幕常能致俊流 。〕，用事颇切。吕东莱《春日绝句》曰： 一川晚色鹭分去，两岸烟光莺唤来。径欲卜居从钓叟，垂杨缺处竹门开。 尤雅靓也。

■《寄陈同甫》曰： 古来材浩劫为用，纳纳乾坤著几东说念主。但把鸡豚宴同社，莫将鹅鸭恼比邻。 上句即所谓〔民之失德，乾糇以愆〕也。合两句并瞻念，见俗情虑浅，恩仇本无大故 ，而毁誉由之。同甫屡经横祸，故以为戒。下云 世非文字将安托，身与儿孙竟孰亲？一语解纷吾岂敢，祇应行说念亦醉辛。 读至此真欲泪下。尝叹如李伯禽者毋论，即〔骥子好儿子〕，少陵讵得其力！此困 穷之士，老大龙钟，旁搜远绍，而不悔也。 ○《冬夜感怀》曰：〔已觉二毛嗔妇问，可堪一饭患儿多〕，酸感之甚，殆不成再 读。 ○《送谢希孟归黄岩》曰： 圭璧袭缫籍，山龙饰穿着。不闻燧古初，而兴自虞唐。 毁车崇骑射，隶作篆籀藏。至今东说念主便之，秦亦忽以一火。 又曰： 累觞以为欢，班荆以为仪。交际贵如此，勿使古道亏。 颇尝怪小雅，鹿鸣至鱼丽。宾主礼百拜，六经似支离。 此重伤古说念之不复也。前篇犹冷讽，次篇全用反语，令闻者自想，不唯立意高，安 章顿句亦是鸡群之鹤。

■宋东说念主于乐府一途，尤为天河，水心《白苧辞》一篇，深得古意： 有好意思东说念主兮来独处，陟彼南山兮伐寒苧。挑灯细缉抽苦心，冰花织成雪为缕。 不忧绝技无东说念主学，只愁不胜嫁时著。郑侨吴劄今悠悠，争看买笑锦缠头。 深叹知己难遇，又不忍遽自决绝，徊翔高昂，无限风致。

■猛虎行 市有虎，毋谎言。当关虎士森戈铤，市上一呼东说念主驾肩。 虎虽猛，那得前？市有虎，言非妄。君不见左冯翊，宇宙壮。 斧斤声断林壑空，猛虎通衢恣宣战。 食东说念主肉，饮东说念主血，沉痛积冤那可说？凝香堂上紫烟浮，风致太守忧民忧。 一朝下令开信赏，藉皮枕骨弥山丘。虎已灭，东说念主患绝，夜永犹闻泣幽咽。 泰山之侧如可居，子后夫前甘分辩。 亦即〔苛政猛于虎〕意，而蜿蜒顿挫，备极剀畅。古无此体，实自漫塘创调，遂为 晚世李四涯乐府之祖。

■吾瞻念晚宋诗有极佳者，其名反不甚影。如吴龙翰 妾心江岸石，千古无变更。郎心江上水，倏忽风云生。

击筑复击筑，欲歌双泪横。宝刀重如命，命如鸿毛轻。 二诗俱有乐府之遗。 ○洪适 青青河畔草，英英篱边菊。雅雅当窗女，濯濯手如玉。 渊渊锦满意，粲粲未盈幅。稿砧天一涯，刀头误行卜。 鉴怨新眉，谁教远山绿！

迢迢牵牛星，奕奕停梭女。寻盟整遥辔，缄情遵汉渚。 欣宴未须臾，别愁眉已度。黄月不我留，残机忍重顾。 翻羡巫山云，朝朝楚王遇。 深情秀致，全在两末句弄姿，写出枯燥之态。此诗较《十九首》则有间矣，在晚宋 中固是乌群一 鹭。

■《雨后》曰： 秋事雨兑现，秋容晴为妍。新香浮●●，馀润溢潺湲。 心裁蛩声里，犁锄鹭影边。吾生一何幸，田庐又乐岁。 《外出》曰： 外出复初学，吾行竟安之？携书北窗下，翻阅聊自怡。 有怀千载东说念主，掩卷还歔欷。采采首阳薇，恋恋商山芝。 一裘或终生，陶然钓江湄。斯东说念主不可作，古说念日式微。 当今稻粱谋，凫雁方皆飞。青田寂无音，岁晚将畴依？ 慎勿外出去，尘埃染东说念主衣。 元量生于豫章，殊不染其恶气，大可敬也。《见雪》一篇，尤见义烈之概。

■隆兴后推范、陆、尤、杨。尝见其《海棠》诗〔晓妆无力胭脂重，春睡方酣酒晕 深〕，精工不在鲁直〔荀令炉香〕之下。又《苦雨》诗： 十年江国水如淫，怕见三秋雨作霖。可念田家妨卒岁，须烦风伯荡层阴。 禾头昨夜忧生耳，木德何时却守心。岁星守心，宇宙大丰。 兀坐书窗诗作崇，寒虫抽搭伴愁吟。 洵为典雅。

■诚斋生平论诗最多，读其集则涉粗豪一齐。其《送丘宗卿帅蜀》最逼真： 谕蜀宣威百万兵，不须呼吁自珍视。酒挥勃律天西宛，饱读卧蓬婆雪外城。 二月海棠倾国色，五更杜宇说乡情。少陵山谷千年恨，不遇丘迟眼为青。 〔倾国〕二字素联，此却作虚字用，李延年后再见也。〔杜宇〕句尤极弄姿之妙。 二物正蜀中花鸟，不唯精切，兼有风致。次联亦钜丽，固是精品。黄白山评：〔此 联若绳以诗律，则『倾国』是联字，『乡情』是联字，是谓对而不对，犯诗家大病 。然作家本意，恰是以『国色』对『乡情』。依此读去，则『国色』如何『倾』得 ？不几令东说念主喷饭耶！此翻赏其作虚字用，则评者之愦愦更好笑也。〕又《夜坐》诗 〔荒城日短溪山静，野阉东说念主稀鹳雀鸣。〕，萧条之状如见。

■选宋诗，不复可绳以古法，真须略玄黄，取神骏耳。但当汰其已甚，违拜从纯， 不可无此度也。吾于汴宋，最爱子由，杭宋则深喜至能，真有骅骝騄耳历都过块之 能，虽时亦霜蹄蹶，要不碍沉之步。《代圣集赠别》曰： 一曲悲歌水倒流，樽前何计缓千忧。事如梦断无寻处，东说念主似春归挽不留。 草色黏天鹈鷢恨，雨声连晓鹧鸪愁。迢迢绿浦帆飞远，通宵新晴独倚楼。 《南徐说念中》曰： 半生行路与心违，又逐孤帆擘浪飞。吴岫拥云遮望眼，楚江浮月冷征衣。 长歌悲似垂垂泪，短梦纷如草草归。若使一廛供闭户，肯将青雀易柴扉。 《入秭归界》曰： 山根系马得浆家，深入穷乡事可嗟。蚯蚓崇东说念主能作瘴，茱萸顺俗强煎茶。 幽禽不见但闻语，野草无名都著花。窈窱崎岖殊未艾，去程方始问三巴。 《鄂州南楼》曰： 谁将玉笛弄中秋？黄鹤飞来识旧游。汉树多情横北渚，蜀江无语抱南楼。 烛天灯火三更市，摇月旗帜万里舟。却笑鲈乡钓鱼手，武昌鱼好便滞留。 此石湖帅蜀归过鄂州作也，古云〔宁饮建业水，莫食武昌鱼〕，却如此点化，何减 回说念东说念主半黍。《再渡胥口》曰： 古来此地快蓬心，天绕明湖日照临。一雁云平时隐见，两山波动对浮沉。 衰髯都共荻花老，醉面不如枫叶深。罾户钓徒来问讯，客岁盟在肯重寻？ 诸上诸诗，有似元、白者，有似许浑、韩偓者。又如〔月从雪后皆奇夜，天向梅边 别有春〕，〔鹏鴳相安无好笑，熊鱼自古不成兼〕，〔定中久已省心竟，饱外何烦 食肉飞〕，〔含风竹影淡留月，著雨蛩声深怨秋〕，俱有新趣。绝句之工者，《兖 州说念中》曰： 虎啸狐鸣苦竹丛，魂惊镇日走蒙茸。松林断处前山误，又见南湖数十峰。 《冬日田园杂兴》曰： 斜日低山片月高，睡馀行药绕江郊。霜风扫尽千林叶，闲倚筇枝数鹳巢。 尤澹秀可人。 ○范尝使于金，口奏乞还河南侵最，遂有羁留之议，赋诗曰： 万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浮沤。扶携汉节同存一火，休问羝羊解乳否！ 此尤其生平大节，不啻呫哔之士。 ○《请息斋书事》曰：〔虱里趋时真实贼，虎中宣力任为伥。〕〔贼〕字太不文， 然下句终是快语，亦可愁时破涕也。

■予初读《瀛奎律髓》，每遇一类，唐诗后必继宋诗，鄙俚粗陋，如侗偈接语，得 务瞻念一篇，辄有洋洋盈耳之喜，因极赏之。及阅《剑南全集》，不觉前意顿减。大 抵才具无多，意境不远，惟善写眼远景物，而音节琅然可听。一诗中必有一联致语 ，如雨中草色，苍翠欲滴。间出新脆之句，犹十月海棠，枯条特发数蕊，妖艳撩东说念主 。亦时为高涨磊落之言，颇有祢衡塌地来前，嵇康扬锤不辍之态。要惟七言近体有 之，馀不成尔。其淋漓最动东说念主者，漫摘数章于后。长篇惟《题少陵画像》，叙三百 年前事，声容如见，亦令东说念主忽忽难熬。 ○《江楼醉中作》曰： 淋漓百榼宴江楼，秉烛挥毫气尚遒。天上但闻星主酒，东说念主间宁有地埋忧？ 生希李广名飞将，死慕刘伶赠醉侯。戏语佳东说念主频一笑，锦城已是六年留。 公得石湖为幕府，故纵怀若此。及守严述怀曰： 桐君故隐两经秋，小院孤灯夜夜愁。名酒过于求赵璧，异书浑似借荆州。 溪山胜处身难到，风月佳现象束缚。安得连云车载酿，金鞭重作浣花游。 回忆旧时主宾，何可复得？正犹少陵在夔更想严武不已，从来宦游胜事，真不在任 之大小也。 ○《后寓叹》曰： 狗尾续蝉未必出兜鍪，要是苍鹰忆下●。彭泽径归端为酒，轻车已老岂须侯！ 千年精卫心平海，三日于菟气食牛。会与妙手期物外，摩娑铜狄灞陵秋。 〔千年精卫〕，自指平日壮怀。〔三日于菟〕，指后进之士妄生短长辈，如韩翃在 夷门，同幕少年多轻之。文人蹉跎，每抱此恨，想公当日亦竟不免。 ○《书房壁》曰： 平生忧患苦萦缠，菱刺磨成芡实圆。宇宙不知谁竟是，古来惟有醉差贤。 过堂未悟钟将衅，睨柱谁知璧偶全！自笑为农行没世，尚如惊雁艰涩弦。 《遣兴》曰： 莫笑龟堂礌块胸，此华夏可贮虚空。尚饶灵运先成佛，那计辛毗不作公。 采药偶逢丹井客，买蓑因过玉宵翁。不须更问归何许，泄气飘然万里风。 放翁少时有志轻世，尝投梁参政曰： 士各奋长处，儒生未宜鄙。覆毡草羽檄，不畏寒坠指。 故其《感旧》曰：〔晚岁犹想事鞍马，那时那信老耕桑！〕及从历世途，始有〔此 身幸已免虎口，有手但能持蟹螯〕，〔生来不啜猩猩酒，老去那营燕燕巢〕，〔笺 天有事君知否，止乞柴荆到死关〕之句。余尝喜其《西窗》一作： 西窗偏受夕阳明，善事能来慰此情。看画客无寒具手，论书僧有折钗评。 姜宜山茗供閒啜，豉下湖莼喜共烹。酒肉权门非我事，诸位小坐听松声。 若得如此，亦山地小至人矣。 ○天启、崇祯中，忽崇拜宋诗，迄今未已。究未知宋东说念主三百年间本末也，仅见陆务 瞻念一东说念主耳。实则务瞻念胜处，亦未能知，止爱其读之易解，学之易成耳。遂无复身材 ，亦不复磨真金不怕火深想，仅于中联作一二姿态语，馀尽不顾，起结尤极草草，方言俗谚 ，信腕直书。昔江湖小生，作支离褊浅之辞，目为元和诗体，元稹不服，至上书令 狐楚。今之效陆体者，亦幸古东说念主骨已朽耳，使之尚在，其不服可胜言哉！

■李昴英填词圣手，《景泰寺》诗：〔远鸦追夕照，低雁压西风〕，终不脱词家本 色。

■永嘉四灵，赵紫芝最为佼佼。如《秋夜偶书》： 此生漫与蠹鱼同，鹤发难收纸上功。辅嗣易行无汉学，玄晖诗变有唐风。 夜长灯烬挑频落，秋老虫声听不穷。几许故东说念主天禄贵，犹将孤苦叹扬雄。 《示友》： 中夜艰苦入蕴袍，一杯山茗当香醪。禽翻竹叶霜初下，东说念主立梅花月正高。 无欲自然心似水，有营何止事如毛。春来拟约萧闲伴，同上天台看波浪。 第二联神骨俱清，可谓脱西江尘村炮殆尽。黄白山评：〔亦只下句工。〕）颔联却 以酸语败群，真可愁然，何怪为严羽所轻。然如〔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 池成逢夜雨，篱坏出秋山。〕，固是选语。又《延禧瞻念》：〔鹤毛兼叶下，井气与 云同。〕井为藏丹之所，此言丹气也，妙甚。 ○翁卷视赵师秀送逊，长律佳句，有〔种得溪蒲生似发，教成野鹤舞如东说念主〕。又《 寄题赵灵秀》〔闲灯妨远梦，秋雨乱愁吟〕，亦可喜。 ○二徐最劣，灵晖又不足灵渊。徐照瀑布诗，素号振拔，如〔千年流不尽，六月地 常寒〕，无愧作家。黄白山评：〔『千年流不尽』，凡水皆可说。『六月地常寒』 ，似深山古寺中语。〕结云〔东说念主言深碧处，常有老龙蟠。〕，却丑。徐玑佳句，则 有〔寒烟添竹色，疏雪乱梅花。〕，〔水风凉远树，河影动疏星。〕，〔月生林欲 晓，雨过夏如秋。〕，皆其项上之脔也。

■读严沧浪诗，真如诸于绣镼中独见司隶将吏，且喜其言行相顾，不为鹦鹉之效东说念主 语也。古诗亦甚用功于太白，惜气力不逮耳。短律有沈云卿、岑嘉州之遗，长律于 高适、李颀尤深。独乐府不成入古，彼自过劲于盛唐也。常爱好其《送客》一绝： 川程极目渺空波，送尔归舟奈别何。南国音尘须早寄，江湖春雁已无多。 ○《庐陵客馆雨霁登楼言怀寄友》曰： 镇日坐纷淟，邈然无少欣。登楼一登览，始见万山群。 微雨洗残暑，苍天捲浮云。襟怀两廓落，朗若见夫君。 见君君安在，顾影还独笑。吏非金门游，隐异沧洲调。 江明秋月白，山空夜猿啸。徒事百卷文，未返一竿钓。 留滞岂胜悲，非君谁与谋？水寒终赴海，雁远暂宾秋。 举世不可语，犹当问巢由。 瞻念此诗蜿蜒本领，足见其生平立言非妄。 ○以严之精于秩序，有功诗学不少，吾终不推为第一，独属之介甫。昔黄梅令学东说念主 悉诵神秀偈子，衣则授于卢能。沧浪素以禅论诗，余故为下此转语。千载有知，当 亦一笑。

■豫章派最多恶习，萧梅坡虽有〔西昌有客学南昌〕之号，似犹超出。《西湖杂咏 》曰： 花心亭上坐，满眼是湖光。只为便幽趣，能来倚夕阳。 水边春寺静，柳下小舟藏。不得爽朗近，莺花已自忙。 虽浅犹净也。

■章泉论诗，专祖曾、吕，尝曰： 若欲波澜阔，范围须放弘。端由吾气养，匪自历阶升。 然如〔渊明不可得见矣，得见菊花斯可尔〕，亦称为佳，如此宏阔，吾不爱也。尝 有〔红叶连村雨，黄花独径秋。诗穷真得瘦，酒薄不禁愁〕，亦自佳。又《哭蔡西 山》：〔兰枯蕙死迷三楚，雨暗云昏碍九嶷〕，大是壮烈，惜全篇入俗。惟《咏菊 》差可存： 蔓菊伶俜不自持，细香仍著野风吹。少年奋勇岂复梦，明日萧条更自悲。 潭水解令胡广寿，夕英何补屈原饥？我今漫学浔阳隐，晚立寄怀空有诗。 又《呈叶德璋功令》：〔政自摧颓同病鹤，况堪吟讽类寒蛩〕，亦致语也。 ○读敖陶孙《诗评》，妙于语言，甚想见其诗。惟传《哭赵忠定汝愚》一篇，中联 〔狼胡无地归姬旦，鱼腹终天痛屈原〕，信是伟语。起处〔左手旋乾右转坤〕，末 句〔休说渠家季世孙〕，终俗而佻，深是可惜。

■杨用修称刘后村《李夫东说念主招魂歌》、《赵昭仪春浴行》、《东阿王纪梦行》，然 仅窃西昆之似，且他篇粗卤者甚多。所作《十老》诗，尤多芜俚。如《老兵》〔金 疮常有些儿痛〕，《老儒》〔专巧三场恐未然〕，真堪笑倒。即如《老妓》〔偏呼 狎客少时名〕，《老妾》〔閒时拥髻尚风清〕，似能刻划，亦终瞻念。然如《挽陈 师复》〔阙下举幡空太学，路傍卧辙几百姓〕，虽全篇戆拙，二语自是金石之音。 又《自题小室》〔阁上医生投欲死，瓮间吏部寝方酣〕，亦小有致。余尝选其《暝 色》、《早行》二诗，皆瑜胜于瑕。《答翁定被酒》二篇，尤是全璧： 牢落祠官冷似秋，赖诗消遣一襟愁。喜延明月常开户，贪对青山懒下楼。 客诧瀑奇邀往看，僧誇寺僻约来游。何当与子分峰隐，饥嗅岩花渴饮流。

酒户当年颇著声，可堪病起困飞觥。醉呼褚令为伧父，狂唤桓公作老兵。 旧有峥嵘皆铲平，新无垒块可浇平。投床懒取骚经看，只嗅梅花解宿酲。 风度差不恶也。

■江湖诗非无一二语善者，但全篇酸鄙。如韩南涧《咏红梅》〔越女漫誇宇宙白， 寿阳还作醉时妆〕，其子涧泉《寒食》诗〔吹尽海棠无步障，开成山柳有堆绵〕， 俱佳。即戴式之东说念主既无行，词亦鄙俚，诗固不乏佳句。如《寄寻梅者》曰：〔蜂黄 涂额半含蕊，鹤膝翘空疏带花。〕〔鹤膝〕状其枝，〔蜂黄〕状其须也，颇有想致 。至结曰〔此是寻梅端的处，折来须付与诗家〕，则打油声复出矣。正如群丐唱歌 ，非无声息嘹亮者，奈其言动行动皆丐何！ ○抑馀亦兴至所书，戴尚多佳句，如 〔夜冷风动竹，东说念主静月当楼〕，〔雁影交加半江月，鸡声咿喔数家村〕， 〔千江月色令东说念主醉，半夜梅花入梦香〕，〔连朝好雨千山润，昨夜新秋一叶知〕， 〔乐在五湖风月底，扁舟载酒对西施〕，〔白石冈头闻杜宇，对他东说念主墓亦沾巾〕， 俱妙。

■王镃生宋末，亦法贾、姚，颇得遗意。《溪村》曰： 水路随村转，溪晴踏软沙。斜阳晒鱼网，疏竹露东说念主家。 行蟹上枯岸，饥禽衔落花。老头分石坐，闲话到桑麻。 《寄友》曰： 发影明寒镜，萧萧亦自怜。故东说念主难会面，行客又经年。 晴雪添崖瀑，春云杂烧烟。相想有书劄，写尽夜灯前。 《宿香岩院》曰： 地炉煨火柏枝香，借宿寒寮到上方。山近白云归古殿，风高黄叶响空廊。 叩门僧踏梅花月，入夜猿啼枫树霜。梦醒不知窗日上，时闻清磬出松堂。 中联极是风致，结太卑耳。短律固佳。

■大节如信公，不待诗为重，信公能诗，则尤可重耳。尝有《云端》一诗： 半空夭矫起层台，传闻念刘安车马来。山上自晴山下雨，倚栏平立看风雷。 如此气派，真有履险若夷之概。若夫〔东说念主皆有喜荣三仕，我尚无文送五穷〕，〔酬 菊醉馀披草坐，探梅吟罢带花回〕，语虽工，东说念主可及也。

■尝叹诗法坏而宋衰，宋垂一火诗说念反振，真咄咄异事！读林景熙诗，真令心眼一开 。如 〔开池纳天影，种竹引秋声〕，〔日斜禽影乱，水落树根悬〕， 〔香飘苔径花谁惜，影落沙泉鹤自看〕，〔老爱归田追靖节，狂想入海访安期〕， 〔萱草堂深衣屡寄，桃花瞻念冷酒重携〕，〔僧閒时与云宣战，鹤老须知城辱骂〕， 真视唐东说念主无愧。《咏秦本纪》尤佳： 琅琊台上晚云平，虎视眈眈隘八弦。万里不知东说念主半死，三山空觅草助长。 兆来鬼璧沙丘近，威动神鞭海石惊。书外有书焚不尽，一编圯上汉功名。 较之〔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念书〕，可谓直向毗卢顶上行矣。又《梦回》 诗尤清妙： 梦回荒馆月笼秋，那里砧声唤客愁。半夜无风莲叶响，水寒更有未眠鸥。

■读唐烈士诗，真令东说念主泣下。如〔凤去只馀《韶》乐在，雁来还有帛书无？〕《江 南》〔频岁建杓移北斗，何东说念主理节救东瓯？〕《徙广》〔火旗晻霭云藏阙，水阵周 遭雪压城。〕《徙海》〔岛上有东说念主悲烈士，水滨无处问帝王。〕《崖山》字字酸辛 ，固不独《冬青》一作也。

■《效孟郊体》曰：〔牵牛秋正中，海白夜疑曙。野风吹空巢，波澜在孤村。〕盖 不徒优孟抵掌矣。公文亦似诗，得寒瘦之妙。

载酒园诗话·崔融